總指揮辦公室的大門緊閉。
厚重的隔音門板把走廊里的腳步聲擋得死死的。
百葉窗的塑料葉片拉得嚴嚴實實。外頭的陽光透不進一絲一毫。屋裡只開著頭頂那盞冷白色的LED燈,光線打在實木辦公桌上,泛著刺眼的白光。
空調出風口呼呼往外噴著冷氣。風葉上下擺動,發出輕微的軸承摩擦聲。
空氣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還飄著股濃重的印表機碳粉味,混著紙張受熱的焦糊氣,直往人鼻孔里鑽。
老王坐在真皮沙發的邊緣。皮面有點滑。
他大半個屁股懸空,兩條腿繃得梆硬。雙手死死搓著膝蓋上的藏青色布料,把警褲都搓出了白毛邊。額頭上的汗冒了一茬又一茬,順著眼角往下淌,愣是沒敢抬手擦。
陸京宴把手裡的審訊筆錄扔在辦公桌上。
紙頁磕碰實木桌面,發出一聲乾澀的悶響。
「那小子交代了。」
陸京宴嗓音有些啞,像砂紙刮過木板。熬了兩個通宵,他喉結髮干,透著股連軸轉的乾渴。「衣服是從西郊那個叫『夜梟』的地下黑市淘來的。三十萬。」
蘇曉曉坐在靠牆的轉椅上。嘴裡咬著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塑料棍,腮幫子鼓著。
「三十萬就能弄到咱們絕密倉庫的報廢件?」她手指敲著平板屏幕,「這黑市背後的能量不小,肯定有人給他們鋪路。」
「直接帶隊去端了?」老王探著身子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不行。」
陸京宴手指叩著桌面。指肚敲在木板上,兩重一輕,節奏平緩。「強攻會打草驚蛇。那些人銷毀數據的速度比特警破門快。」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
「要順藤摸瓜,把總部那個內鬼揪出來。得派人進去摸個底。」
話音剛落。
「砰」的一聲巨響。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門板重重撞在牆後的防撞膠墊上,震得牆皮直掉灰。
趙鐵柱大搖大擺地跨了進來。
他今天沒穿平時的警用作訓服。換了件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黑皮夾克。
皮子放太久發硬了,還帶著股樟腦丸味。這號明顯買小了,穿在他那身結實的橫肉上,繃得緊緊的。拉鏈只能勉強拉到肚臍眼,露出裡頭沾著幾根狗毛的黑背心。
光溜溜的腦袋上,不倫不類地架著副誇張的蛤蟆鏡。鏡框死死卡在肉乎乎的鼻樑上。
嘴裡斜叼著根牙籤。粗壯的脖子上,繞了三圈晃眼的假金鍊子。
「所長!臥底這活兒,交給我!」
趙鐵柱刻意壓著嗓門,下巴往回窩著,裝出一種含混不清、自以為很兇狠的低沉公鴨嗓。
他歪著膀子,踩著八字步往前走。每邁一步,那件緊繃的皮夾克就發出嘎吱嘎吱的滑稽摩擦聲。
「您瞅瞅我這身段,這氣質。夠不夠狠?」
他走到辦公桌前。單手猛地一拍桌面。
「啪」的一聲響。把坐在沙發上的老王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出溜到地毯上。
「進了那個什麼夜梟黑市,我往那一杵。」趙鐵柱得意地抖了抖胸肌,脖子上的假金鍊子嘩啦啦直響。「誰敢不喊我一聲柱哥?保准把他們的底細全給您套出來!」
屋裡靜了三秒鐘。空調的冷風打著旋兒往下吹。
蘇曉曉捂著嘴。肩膀憋得直抽抽。
「噗——鐵、鐵柱哥,你可快拉倒吧。」
她實在沒憋住,拿手指點著趙鐵柱,笑得直喘氣。
「你這造型,像個剛從三流網劇劇組搶了道具服跑出來的鐵憨憨。誰家黑幫大哥長你這樣啊?你脖子上那鏈子都掉色了,蹭了你一脖子綠印。」
陸京宴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他沒笑。
深黑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趙鐵柱兩眼。那目光像帶了冰碴子的冷水一樣,兜頭澆過去。
「脫了。去洗把臉。」
陸京宴抬起手,捏了捏酸脹的眉心。指骨壓著穴位,揉散了一點困意。
趙鐵柱愣住了。
下巴一松,牙籤從嘴角掉下來。砸在軍靴厚實的鞋面上,又彈到地毯里。
「不是……所長,我這偽裝不夠社會嗎?」他有些不甘心,撓了撓反光的光頭。指甲刮在頭皮上沙沙響。
「臥底不是演小品。」
陸京宴坐直身子。手肘撐在座椅的皮質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
「夜梟能弄到內部絕密零件,證明他們的安檢和反偵察機制非常完備。」
他冷淡的視線盯著趙鐵柱的腿。
「你這身破皮夾克,掩蓋不了你當了八年特警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你剛才進門。步幅七十五公分,腳跟先著地。行進間雙臂自然擺動幅度不超過十五度。這是最標準的軍警隊列行進姿態。」
趙鐵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老臉一紅,默默把八字步收了回來。
「還有你右邊肩膀。」
陸京宴聲音平穩,把刑偵邏輯拆揉得明明白白,砸在對方臉上。
「常年扛那把一百多斤的反物質機槍,導致你的右肩比左肩低了一點五公分。右手食指第二指節和虎口位置,全是因為扣扳機磨出來的厚繭。」
陸京宴頓了一下,伸手敲了敲桌面。
「黑市外圍放風的馬仔,每天過眼幾百號人。他們只要看你一眼拿煙的姿勢,就能看出你是個拿慣了重火器的條子。你進門不出三分鐘,就得挨黑槍。」
趙鐵柱被扒了個底朝天。他喪氣地扯下蛤蟆鏡,塞進兜里。
「那……那您去?」他看著陸京宴那張冷峻的臉。「您這氣場,不用裝。換身黑西裝往那一坐,就是活脫脫的黑道教父啊。誰敢查您?」
老王坐在沙發上,拿紙巾擦汗的手停住了。他連連搖頭,苦笑了一聲。
「拉倒吧。趙兄弟,你這玩笑開大了。陸總這臉,現在道上誰不認識?」
老王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發乾。
「活閻王下基層。他老人家不用說話,剛走到黑市門口。裡頭那些賣贓物的、走私的,估計就得排著長隊出來,雙手抱頭蹲在馬路牙子上自首了。還摸什麼底?人都嚇跑了。」
陸京宴沒理會老王的誇張形容。
他拿起桌上那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手指發力,擰開金屬杯蓋。杯口的螺紋摩擦,發出一聲細響。
喝了口水。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緩解了聲帶里那種撕裂般的乾澀。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生面孔。」
他把杯子擱回原處。平底磕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第一,面相不能有警隊味。身上不能有訓練痕跡,得帶著股天然的、欠揍的紈絝氣。」
陸京宴的指腹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第二,懂點道上規矩,切口黑話能接得上。遇到突發情況被拿槍指著頭不至於嚇破膽露餡。」
他抬起眼皮,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第三,得有錢。看著就像個揮金如土、兜里有閒錢對高科技玩意兒感興趣的敗家子。」
他身子往後一靠。
「只有這種人,才能打消那些亡命徒的警惕心,順理成章地釣出黑市的高層賣家。」
蘇曉曉聽完這三個苛刻的條件,小臉苦了下來。
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馬尾辮,長長地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老大。咱們局裡上哪找這種奇葩去啊?身上沒警味兒、懂黑道、還得是個敗家子。」
她撇了撇嘴,嘟囔著。
「真有這種有錢的敗家子加法外狂徒,早就被您親手抓去監獄裡踩縫紉機了。現在估計都在外頭哪個工地或者菜市場,老老實實打工賺窩囊費呢……」
這話一出,屋裡突然靜了。
趙鐵柱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眼睛越瞪越大。
他抬起那隻滿是老繭的巴掌。
「啪」的一聲,重重地拍在自己反光的光頭上,拍得頭皮都紅了一大塊。
趙鐵柱一拍反光的光頭:「找個看著就像人傻錢多、還懂道上規矩的敗家子?所長,我倒想起個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