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京宴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嵌在防彈衣上、還在冒著青煙的高斯彈頭。他原本溫和的黑眸,瞬間凝結成萬年不化的極寒冰川。
商場裡徹底炸了鍋。
刺耳的火警鈴聲在頭頂瘋狂響個不停。紅色的警示燈一閃一閃,晃得人眼暈。
「啊——!殺人啦!」
一個端著餐盤的中年女人尖叫出聲。手裡的盤子摔在地上,沾滿濃鬱黑胡椒汁的瑞典肉丸滾得到處都是。
人群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
皮鞋、高跟鞋踩在滿地的碎玻璃渣上,發出密集的「咔嚓咔嚓」聲。幾個小孩被撞倒在地,哇哇大哭。
陸京宴單手攬著蘇曉曉的肩膀。
手掌用力往下壓,把她整個人死死按在實木沙發底座背後的陰影里。
「別抬頭。別出聲。」
他聲音壓得很低。嗓音有些粗糙,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蘇曉曉嚇得連呼吸都亂了。
她雙手死死抓著陸京宴灰色毛衣的下擺,指關節攥得沒有一點血色。額頭上全是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老、老大……你流血了……」
她牙齒打著顫。視線盯著陸京宴手背上那道被玻璃劃破的血口子,眼眶瞬間紅了。
陸京宴沒管手上的傷。
他半跪在地毯上。深黑色的視線越過沙發邊緣,快速掃過那扇被擊碎的加厚玻璃窗。
玻璃上留著一個拇指大小的圓孔。周圍呈放射狀碎裂。
男人閉上眼。腦子裡飛速運轉。
沒有了系統的算力輔助,他靠的是刻在骨子裡的刑偵彈道學經驗。
子彈射入孔徑呈橢圓。傾斜角十五度。
風向東南。商場內部存在微弱的空調氣流擾動。
他在腦海中拉出一條筆直的紅色虛線。
順著彈孔的方向往外延伸。穿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破洞,越過擁擠的高架橋。
陸京宴猛地睜開眼。
視線死死鎖定在八百米開外。那裡杵著一棟灰撲撲的爛尾寫字樓。樓頂連護欄都沒裝,光禿禿的水泥柱子戳在半空。
「就在那兒。」
他吐出一口濁氣。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低下頭,按了按蘇曉曉發抖的肩膀。
「待在這兒。不管外面發生什麼,警察沒來之前,絕對不許站起來。」
說完,他沒等蘇曉曉回話。
單手撐著地毯,大腿肌肉瞬間繃緊發力。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
陸京宴逆著逃跑的人流往前擠。
肩膀撞開兩個慌亂的胖子。他單手一撐自動扶梯的黑色橡膠扶手,直接從半空中翻了下去。
軍靴重重砸在一樓的瓷磚地面上。膝蓋微彎卸去衝擊力,他頭也不回地衝出商場大門。
商場外面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周末的商業街本來就堵。這會兒裡面一出事,外面的人全圍過來看熱鬧。
主幹道上的汽車排成了長龍。紅色的剎車燈連成一片,刺眼得很。
司機們不耐煩地瘋狂按著喇叭。
「滴滴滴」的噪音混在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直跳。
遠處的街角隱隱約約傳來警笛聲。
但聲音被堵死在三個路口之外,根本挪動不了半寸。整條路變成了個巨大的露天停車場。
陸京宴站在馬路牙子上。
秋風吹起他灰色毛衣的下擺。他看了一眼死死堵住的車流,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等特警隊趕過來,那殺手早就跑到連影子都找不著了。
他視線一轉。
掃過路邊一個散發著酸臭味的大號綠色垃圾桶。垃圾桶旁邊,歪歪扭扭地倒著一排黃色的共享單車。
車座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陸京宴走過去。從褲兜里掏出那個屏幕邊緣帶著裂紋的舊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滑開掃碼軟體。
對著車把手上的二維碼掃了一下。
「滴。解鎖成功。祝您騎行愉快。」
機械的女聲從廉價的塑料喇叭里傳出來,音質有點發劈。
陸京宴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一把握住黏糊糊的橡膠車把手。大長腿一跨,穩穩地坐上那輛有些掉漆的自行車。
腳尖踩上塑料踏板。猛地往下一蹬。
生了鏽的車鏈條瞬間繃緊,發出刺耳的「嘎吱」一聲摩擦音。
車輪轉動。
陸京宴沒走大路。
他直接把車把一拐,扎進了旁邊一條陰暗狹窄的城中村巷子裡。
巷子裡滿地都是泥水窪和爛菜葉子。
空氣里飄著股發酵的泔水味。
他弓著背。雙腿像兩個不知疲倦的打樁機,瘋狂地踩著踏板。
車鏈條轉出了殘影。黃色的車身在狹窄的磚牆之間左右穿梭。
前頭一根晾衣繩掛得太低。滴著水的舊床單擋住了路。
陸京宴猛地低下頭。脊背幾乎貼在車把上。
濕漉漉的床單擦著他的頭皮掃過去,把他的黑髮蹭得有些凌亂。
一隻在垃圾堆里找食的野貓受了驚。
「喵」的叫了一嗓子,炸著毛竄上牆頭。
巷子裡的風很大。灌進肺管子裡,乾澀得發疼。
沒有了高維體能的兜底,這具純粹的碳基肉體開始誠實地反饋著疲勞。
大腿前側的肌肉傳來陣陣酸痛。乳酸在血管里大量堆積。
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汗水順著高挺的鼻樑往下流,砸在灰色的毛衣領口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他喘氣的聲音變粗了。喉結快速上下滑動。
但他蹬車的動作沒有絲毫減慢。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棟越來越近的爛尾樓。
八百米的距離。
在錯綜複雜的小巷裡,他硬生生用一輛破爛的共享單車,騎出了星際穿梭機的狂暴氣勢。
「吱——」
自行車前輪猛地剎死在爛尾樓底下的沙土堆旁。後輪在地上拖出半米長的痕跡。
陸京宴長腿一掃,從車上跳下來。
連車都沒鎖,任由那輛黃色的單車「哐當」一聲砸在廢棄的鋼筋堆里。
他大步衝進沒裝大門的漆黑樓道。
電梯井裡是空的。只有粗糙的水泥樓梯盤旋而上。
十五層高。
陸京宴雙手按著水泥扶手。一步跨兩個台階,往上狂奔。
樓道里全是發霉的尿騷味和濃重的粉塵。
呼吸越來越重。肺里像塞了一團燃燒的棉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
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眼球發紅。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沒去擦。
頂樓天台。
風呼呼地刮著。吹起地上的塑膠袋。
殺手K半跪在水泥地上。
他頭上戴著紅外戰術護目鏡。正慢條斯理地把手裡那把充滿科幻感的高斯狙擊槍拆解開來。
「嘖。防彈馬甲質量不錯啊。早知道瞄腦袋了。」
K撇了撇嘴,把嘴裡嚼得沒味兒的口香糖吐在地上。
他一點都不慌。
拿手背擦了擦護目鏡邊緣的灰塵。
樓下的街道堵成了一鍋粥。警笛聲響了半天,還在兩條街外原地打轉。
等那幫廢物交警疏通完馬路,他早就拿著八位數的尾款,在別的星系喝著冰鎮威士忌了。
「咔噠。」
槍管被拆下來,塞進黑色的防震海綿箱裡。
K拉上箱子的拉鏈。提著沉甸甸的箱子站起身。
他拍了拍戰術褲膝蓋上的土。轉身準備走向下樓的通道。
「砰——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扇生滿紅鏽的鐵皮天台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粗暴地踹開。
門板狠狠撞在水泥牆上,震落一大片灰白色的牆皮。
粉塵瀰漫開來。
K停住腳步。手腕一抖,箱子掉在地上。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大馬士革戰術匕首。
煙塵散去。
門框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套頭毛衣。毛衣上沾著幾道牆灰和汗水。
男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汗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往下滴,砸在滿是灰塵的鞋面上。
他看起來很累。就是一個普普通通、剛剛跑完十五樓的凡人。
K看清了那張臉。
護目鏡後面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眼底寫滿了活見鬼的驚悚。
「你……你怎麼可能上得來?!」
K的聲音劈了。他看了一眼樓下死死堵住的車流,又看了看面前這個大喘氣的男人。
沒有直升機。沒有反重力飛行器。
這姓陸的,難道是飛上來的?
陸京宴咽下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
他站直身子。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市區違規使用大口徑火器。」
他聲音沙啞,透著股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糙感。但語氣依然平穩得可怕。
「危害公共安全罪起步。蓄意謀殺未遂,數罪併罰。」
「把手從腰上拿開。抱頭,蹲下。」
K愣了半秒,突然反應過來。
這男人沒有帶配槍!他連呼吸都沒喘勻!
他現在就是個體力透支的廢物!
「去死吧你!」
殺手驚怒之下拔出戰術匕首撲來,陸京宴不退反進。側身、鎖喉、過肩摔!伴隨著「咔吧」兩聲脆響,殺手的兩條胳膊被標準軍警擒拿齊齊卸脫臼,像死狗一樣被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