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民政局門口的陽光還帶著暖人的桂花香。
紅本本貼在胸口的溫度,好像還沒散乾淨。
鏡頭一切。
這會兒的京海市,只剩下深夜裡一場連綿不絕的冷雨。
南城棚戶區後頭的死胡同。
雨水順著長滿青苔的磚牆往下刷拉拉地淌。在坑窪不平的泥地里積起一個個黑水坑。
老鼠拖著長尾巴從垃圾桶底下竄過去。
垃圾桶早就翻了。發餿的剩飯剩菜混著雨水,泡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直往人鼻腔里頂。
趙鐵柱穿著黑色的戰術雨衣。
雨水打在反光的光頭上,噼里啪啦亂響。
他手裡端著一把鋼製防爆叉。叉頭死死頂著前面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皮靴踩在泥水裡,往後滑了半寸。
「老實點!別他娘的亂動!」
趙鐵柱咬著後槽牙。粗壯的胳膊上青筋直蹦,硬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被防爆叉抵在牆角的,是個看著連一百斤都不到的瘦猴小混混。
穿著件破洞牛仔褂。瘦得皮包骨頭,像根乾癟的麻杆。
但就這麼根麻杆,此刻卻爆發出了駭人的蠻力。
瘦猴低著頭。
喉嚨里發出野獸打呼嚕一樣的嗬哧聲。胸腔劇烈起伏。
他突然抬起臉。
借著巷子口微弱的路燈光,能看見他鼻孔周圍糊著一圈詭異的藍色粉末。
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眼白外翻。
連眼窩深處都透著一股不正常的幽藍螢光。
「吼——!」
瘦猴扯著嗓子嚎了一句。根本不是人能發出的動靜。
他沒有躲防爆叉。
反而迎著鋼叉往前猛地一頂。肩膀的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喀吧聲,關節明顯錯位了。
但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像是徹底失去了痛覺。
兩隻乾枯的手爪子,死死扒住背後的紅磚牆。
指甲縫裡全是泥。指節泛白。
他大吼一聲,硬生生從牆上摳下半塊鬆動的板磚。
轉過身,拿著那半塊磚頭,照著旁邊的水泥電線桿子就砸。
「哐當!」
一聲悶響。磚頭碎成了粉末。
電線桿表面被砸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淺坑。碎石子四下飛濺。
瘦猴自己的手指骨頭也從皮肉里扎了出來,白森森的骨茬子露在外面,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他還在狂笑。
揮著那隻爛手,像頭瘋狗一樣亂舞。
「娘哎,這孫子吃炸藥了?」
趙鐵柱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握著防爆叉的手心全是滑膩膩的汗。
他不敢掏反物質槍。
上面交代了,這是本土的治安案子,不能動用大殺器傷了人命。
「上拘束帶!快!」
趙鐵柱大吼。
後面幾個穿著重型防刺服的特警一擁而上。
三把防爆盾牌齊齊往前一壓。硬生生把瘦猴擠在牆角,動彈不得。
幾根加厚的尼龍扎帶迅速繞過他的手腕和腳踝。
死死勒緊。塑料齒輪咬合的咔咔聲在雨夜裡特別清脆。
瘦猴還在防爆盾底下瘋狂掙扎。
身子像條案板上的泥鰍,撲騰得水花四濺。
突然,他動作一僵。
嘴巴大張著,喉嚨里發出兩聲破風箱漏氣的嘶嘶聲。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四肢像過電一樣劇烈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叫救護車!」
趙鐵柱扔了防爆叉。上前拿兩根手指探了探瘦猴的頸動脈。
跳得極快,像個馬上要爆缸的馬達。體溫更是燙得嚇人,隔著雨水都燙手。
兩個小時後。市局地下二層。特調組技術實驗室。
冷白色的無影燈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里飄著股濃重的雙氧水消毒味。
離心機在操作台上「嗡嗡」轉著。紅色的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
蘇曉曉穿著件大兩號的白大褂。
鼻樑上架著副護目鏡。頭髮拿根黑皮筋隨便扎了個揪。
她手裡拿著個長柄鑷子。
夾著一個裝滿透明液體的試管。試管底部,沉澱著一點從瘦猴鼻腔里刮下來的藍色粉末。
她手腕微微晃動。
粉末在液體裡散開,立刻像沸騰了一樣冒出細密的小氣泡。
試管壁很快結了一層白色的寒霜。
「嘶……這玩意兒真邪門。」
趙鐵柱坐在旁邊的鐵皮凳子上。正拿著個冰袋,呲牙咧嘴地敷著自己青紫的胳膊。
「那瘦猴看著一陣風就能刮跑,剛才在巷子裡差點沒把老子掀翻。他力氣哪來的?」
他吸溜著冷氣抱怨。
蘇曉曉把試管插回不鏽鋼架子上。
扯掉手上的醫用乳膠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垃圾桶里。
「力氣哪來的?拿命換的唄。」
她拉過轉椅坐下。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屏幕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心電圖折線。還有一堆複雜的化學分子結構。
「化驗結果出來了。」
蘇曉曉指著屏幕上一串閃爍的藍色亂碼。
「這東西在黑市上叫『星塵』。不是地球本土的合成毒品,裡頭摻了外星細胞刺激素的殘片。」
她轉過頭,看著趙鐵柱。表情很嚴肅。
「它能瞬間切斷人體大腦的痛覺神經保護機制。強行榨乾肌肉纖維里的所有ATP能量。」
「通俗點說。吸一口,十分鐘內力大無窮,像個超人。」
蘇曉曉咽了口唾沫。
「但十分鐘後。內臟器官會因為超負荷運轉,極速衰竭。那個瘦猴,這會兒還在ICU的呼吸機上搶救呢。就算活下來,也得折十年的壽。」
趙鐵柱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把冰袋扔在桌上。水珠順著桌面往下流。
「造這玩意兒的人,這是圖啥?這不就是拿人命當炮仗點著玩嗎?」
實驗室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
陸京宴端著那個邊緣掉漆的舊不鏽鋼保溫杯,邁步走了進來。
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敞著,露出結實的鎖骨。
身上還帶著點外面夜雨的潮濕氣。
「不是點著玩。是在做活體臨床實驗。」
他走到桌邊。把保溫杯放在玻璃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京宴伸手,拿起印表機剛吐出來的那份彩色化驗單。
紙頁還有點溫熱。
他低著頭,視線在化驗單最後幾行的光譜分析圖上掃過。
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
「地球上那些地下作坊,提純不出這麼穩定的高維殘留物質。」
他手指捻著薄薄的紙張。紙張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蘇曉曉點了點頭。
她敲了一下回車鍵。大屏幕上的化學分子式退去,跳出來一個龐大的企業架構圖。
「老大說得對。我剛才順著這批『星塵』的合成輔料渠道,做了一遍全球商貿網的逆向大數據篩查。」
屏幕正中央,出現了科技感的銀色山峰標誌。
「製藥用的高純度離子溶劑,還有提純設備的採購流水。」
蘇曉曉咬著下嘴唇。
「最終的全資控股方,全指向了一家跨國醫藥巨頭。」
她把手指往屏幕上一指。
「頂峰科技。」
「納斯達克上市財閥。手裡握著全球百分之四十的高端生物製藥專利。總部大樓就在咱們京海市的CBD中心。」
趙鐵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鐵皮凳子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財閥?合法的上市大公司,背地裡搞這種折壽的害人玩意兒?」
他捏緊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這幫穿西裝的畜生,心比黑社會還黑啊!」
實驗室里安靜了下來。
離心機停止了轉動。發出「滴」的一聲提示音。
這事兒麻煩了。
對手不是那些躲在防空洞裡的星際走私犯,也不是拿刀砍人的地痞流氓。
是手裡握著幾百個頂級律師、有著雄厚資本壁壘的跨國大財閥。
沒有確鑿的證據,普通的警察連他們公司大門的旋轉玻璃都進不去。
陸京宴沒說話。
他舉起那個化驗單。
透著頭頂慘白的無影燈光,看著紙張背面透出來的那個銀色山峰的防偽水印。
男人冷硬的下頜線慢慢繃緊。
臉側的肌肉咬出一塊堅硬的輪廓。
他沒有了能夠逆轉時空的超能力。也沒有了言出法隨的系統。
但他手裡捏著的,是受害者吐出來的白沫,是這片土地上最不容踐踏的法治底線。
陸京宴把化驗單拍在不鏽鋼操作台上。
紙張平整地貼在桌面。
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陸京宴看著化驗單上那個屬於納斯達克上市財閥的標誌,眼神冰冷:「不管他的殼子有多大,敢在京海市撒藥,就得把爪子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