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
海島正午的太陽毒辣得很。
哪怕是初春,那紫外線照在人身上,也像是被剝了一層皮似的火辣辣地疼。
「哎喲,我的老腰啊……」
「不行了不行了,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隨著張幹事一聲哨響,宣布休息。
原本還在水田裡咬牙堅持的軍嫂們,瞬間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一個個齜牙咧嘴,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田埂上爬。
這幫軍嫂,平日裡雖然也操持家務,但哪裡幹過這種高強度的水田插秧活計?
彎了一個小時的腰,那脊椎骨就像是生了鏽的合頁,每動一下都發出酸澀的抗議。
泥水裹滿了褲腿,汗水濕透了衣背。
更有甚者,手背上還被鋒利的稻葉劃出了幾道血口子,沾著泥水,鑽心地疼。
一片哀嚎聲中,唯有一道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葉清梔神色淡然地走上田埂。
她步伐輕盈,呼吸平穩,甚至連臉頰上都沒怎麼見紅。
她走到自己放置物品的樹蔭下。
擰開那隻軍綠色的鋁製水壺。
仰頭。
咕嘟。
清冽甘甜的靈泉水順著喉管滑下。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瞬間遊走全身。
剛才勞作帶來的那一絲肌肉酸脹感,頃刻間煙消雲散。
葉清梔只覺得通體舒泰,精神頭比剛來時還要好上幾分。
她放下水壺,目光掃過人群。
不遠處,謝清苑正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上。
小姑娘累得夠嗆,那張討喜的娃娃臉皺成了一團包子,一邊捶著腰,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清清。」
葉清梔輕聲喚了一句。
並對著她招了招手。
原本還像是霜打茄子一樣的謝清苑,聽到這聲召喚,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她抬頭看到是葉清梔,那雙有些暗淡的大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美人姐姐!」
謝清苑幾乎是彈射起步。
她也顧不上腰酸腿疼了,像只歡快的小兔子一樣,三兩步就蹦躂到了葉清梔跟前。
「姐姐你叫我?你累不累?我要不要給你按按肩?」
謝清苑圍著葉清梔轉圈圈,滿眼都是關切。
葉清梔看著她這副活寶模樣,眼底划過一絲暖意。
她沒說話。
只是彎下腰,從放在草地上的那個粗布小包里,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碩大無比的紅蘋果。
表皮光滑如鏡,在陽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一股濃郁到霸道的果香,瞬間在這個充滿了泥腥味和汗臭味的田埂上炸裂開來。
「咕咚。」
謝清苑沒出息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哪怕是她哥哥是營長,家裡條件不錯,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她也沒見過品相這麼好的蘋果。
這簡直就像是畫報里王母娘娘的蟠桃一樣稀罕。
「給你的。」
葉清梔將蘋果遞到她面前。
謝清苑的手剛伸出一半,又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她拼命搖著頭,眼神雖然粘在蘋果上撕不下來,但語氣卻很堅定:「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
「美人姐姐,這可是稀罕物。供銷社裡那些又小又酸的爛蘋果都要好幾毛錢一斤還得要票,你這個這麼大,肯定是特供級別的,我不能吃。」
她雖然顏控,雖然貪吃,但那是建立在不占別人便宜的基礎上的。
葉清梔知道這丫頭實誠。
她笑了笑。
這一笑,宛如春花初綻,晃得謝清苑又是一陣眼暈。
「拿著吧。」
葉清梔直接將那個大蘋果塞進了謝清苑的懷裡。
隨後,她又像變戲法似的,從包里掏出了另一個差不多大小的紅蘋果。
她在謝清苑面前晃了晃。
「你看,我還有一個。」
葉清梔聲音溫潤,像是哄小孩一般:「這個是特意給你帶的。你要是不吃,那這一路背過來的力氣不就白費了?」
謝清苑抱著懷裡沉甸甸的蘋果,感動得眼淚汪汪。
「嗚嗚嗚,美人姐姐你對我太好了……」
「這要是讓我哥知道我吃了你這麼好的蘋果,肯定要罵我敗家了。」
葉清梔被她逗樂了:「快吃吧,解解渴。」
「謝謝美人姐姐!」
謝清苑也不再扭捏。
她一屁股坐在葉清梔旁邊的草地上,張大嘴巴,對著那個紅彤彤的蘋果就是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聲音響徹田埂。
「唔!好甜!好脆!」
謝清苑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兩條腿在空中晃蕩著:「這也太好吃了吧!比罐頭還甜!」
正在這時候。
一道充滿了怨氣與疲憊的身影,正扶著老腰,哼哼唧唧地爬上了田埂。
正是溫慈。
她剛才在水田裡不僅沒討到好,反而因為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栽進泥里,弄得滿身泥點子,狼狽不堪。
此刻她又累又渴,嗓子眼裡像是冒了煙。
剛一上來,就聞到了那股誘人的果香。
溫慈抬眼望去。
只見葉清梔和謝清苑正坐在樹蔭下,一人手裡捧著一個比拳頭還大的紅蘋果,吃得正香。
那蘋果紅得耀眼,汁水看著就多。
溫慈的眼睛瞬間直了。
一種強烈的嫉妒感,混合著生理性的乾渴,讓她原本就難看的臉色更加扭曲。
她想也沒想,拖著沉重的步子就湊了過去。
「哎喲,清清啊。」
溫慈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僵硬的笑容,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謝清苑手裡還沒吃完的半個蘋果。
「你這蘋果好大啊,看著真水靈。這是哪裡來的啊?」
她故意裝作沒看見旁邊的葉清梔,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熟絡和討好。
謝清苑正吃得開心呢。
聽到這聲音,她動作一頓。
一抬頭,就看見溫慈那張臉。
謝清苑雖然單純,但她不傻,更何況她極其護短。
這女人剛才還想給美人姐姐下絆子呢,現在居然好意思來蹭吃的?
謝清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咔嚓!」
她故意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蘋果,嚼得嘎吱作響。
然後含糊不清,卻又異常響亮地回了一句:
「大也不給你。」
空氣瞬間凝固。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軍嫂差點沒笑出聲來。
溫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當眾甩了一耳光,火辣辣的。
她怎麼也沒想到,平日裡看起來傻乎乎的謝清苑,竟然這麼不給她面子。
溫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她轉過頭,將那雙怨毒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安靜吃蘋果的葉清梔。
心裡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這麼好的蘋果,在這個海島上根本買不到!
肯定是賀少衍那個警衛員小王給送來的!說是特供也不為過!
溫慈心裡那個恨啊。
以前這種好東西,只要送到了賀少衍家裡,最後哪一樣不是進了她家葉小書的嘴裡?
賀沐晨那個傻小子好糊弄,只要她稍微哄兩句,東西就都騙過來了。
可現在呢?
這個新來的表妹,不僅把著家裡的門,還如此敗家!
竟然把這麼金貴的特供水果,隨手就給了謝家那個瘋丫頭吃!
這簡直就是拿她的東西去送人情!
溫慈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心都在滴血。
那原本應該是她和葉小書的蘋果啊!
「哼!」
溫慈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持家。拿著別人的東西充大方,也不怕到時候主人家怪罪。」
說完,她狠狠瞪了葉清梔一眼,氣沖沖地轉身走了。
她怕再待下去,會被那蘋果的香味饞死,更會被這兩個不知好歹的女人氣死。
對於溫慈的突然發作和離去,葉清梔沒搭理。
她正在聽不遠處的對話。
就在距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張幹事正陪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田埂邊。
兩人眉頭緊鎖,神色凝重,正對著腳下這片土地指指點點。
「劉教授,您看這情況還能有救嗎?」
張幹事的聲音里充滿了焦慮,手裡拿著的草帽被他捏得變了形。
「這塊試驗田可是咱們全島軍民的希望啊。去年的產量就低得嚇人,今年要是再不行,這幾千號人的口糧又要靠內陸調撥。但海上風浪大,補給船也不是次次都能按時到的。」
那位被稱為劉教授的男人,蹲下身,抓起一把濕漉漉的泥土。
他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
「難啊。」
劉教授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語氣沉重。
「張幹事,這不僅僅是施肥的問題。這是典型的濱海鹽鹼土。海島地下水位高,含鹽量大,加上淡水資源匱乏,無法進行大規模的洗鹽排鹼。」
「你看這土面上泛起的那層白霜,那就是返鹽現象。在這種地里種水稻,就像是把人泡在鹽水裡,根系根本吸不到水分,只會越種越死,產量怎麼可能高得起來?」
張幹事聽得似懂非懂,但「越種越死」這四個字他是聽明白了。
這個糙漢子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那難道就只能看著戰士們餓肚子?看著島上的老鄉去挖野菜根充飢?前陣子漁村那邊又餓暈了好幾個孩子……」
這年頭,糧食就是命。
海島條件艱苦,守島官兵和家屬還能勉強吃上供應糧,但那些原本就世代居住在島上的漁民,日子過得那是真苦。
鹽鹼地種不出莊稼,出海打魚又有風險,真的是在生死線上掙扎。
葉清梔靜靜地聽著。
在這個時代,飢餓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一把刀。
而她擁有空間,擁有後世幾十年先進的農業知識。
如果不做點什麼,她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道坎。
葉清梔整理了一下衣領,站起身,緩步朝著那兩人走了過去。
「部隊裡的農業專家,難道沒有針對土壤鹽鹼化制定相應的改良措施嗎?」
一道清冷悅耳的女聲,突兀地插進了兩人的對話中。
張幹事和劉教授同時一愣。
兩人下意識地停止了交談,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只見一個身穿深藍工裝、頭戴草帽的年輕姑娘,正站在他們身後。
她身姿挺拔如松,那雙清凌凌的眸子正平靜地注視著他們,沒有絲毫面對領導和專家的怯懦。
劉教授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姑娘氣質不俗,剛才那句話問得也是直切要害,不像是普通的家屬。
「張幹事,這位是?」劉教授開口詢問。
張幹事看到是葉清梔,臉上原本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不少。
剛才葉清梔那如神技般的插秧手法,可是給他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哦,劉教授,給您介紹一下。」
張幹事指了指葉清梔,語氣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自豪:「這位是葉同志,是咱們賀首長剛來探親的表妹。別看她年紀小,剛才那一手插秧的活計,連咱們連隊的老把式都比不上!」
說到這,他又補了一句:「聽說還是個大學生呢,文化人!」
「大學生?」
這三個字一出,劉教授的眼神瞬間變了。
在這個年代,大學生那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是國家的寶貝疙瘩。
尤其是在這種偏遠的海島上,能見到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那簡直比見到大熊貓還稀奇。
劉教授臉上原本帶著的那點屬於專家的矜持,瞬間化作了溫和的笑意。
他主動轉過身,正視著葉清梔,語氣裡帶上了對知識分子的尊重:「原來是葉同學,失敬失敬。」
「我就是上頭派過來,專門指導海島糧食產量提升的農業技術員,我叫劉建設。」
劉教授自我介紹完,目光炯炯地看著葉清梔,帶著幾分考校,也帶著幾分期待。
「剛才聽葉同學一開口就提到了『土壤鹽鹼化』,看來是懂行的。」
「不知道你這個高材生,對我們目前面臨的這個困境,有沒有什麼高見可以賜教的?」
雖然嘴上說著賜教,但劉教授心裡其實並沒抱太大希望。
畢竟術業有專攻。
一個年輕的女大學生,就算懂點理論,恐怕也沒接觸過這麼棘手的實際問題。
葉清梔並未退縮。
她微微頷首,目光越過兩人,落在那片泛著白霜的貧瘠土地上。
「高見談不上。」
「但我確實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或許可以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