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弟小學那兩扇有些年頭的木門被海風吹得哐當作響，一年級三班的教室頂棚上懸著的幾盞白熾燈泡正隨著樓板的震動微微晃悠。
原本該是朗朗書聲的俄語課，這會兒卻亂成了一鍋粥。
「都別吵了！坐下！」
身為班長的羊角辮小姑娘站在講台上把黑板擦拍得粉塵四起，那張稚嫩的小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喊破了音也沒能壓住底下那群要把房頂掀翻的皮猴子。
教俄語的王老師闌尾炎發作被緊急送去市里開刀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校園，沒了老師坐鎮的教室瞬間淪為了無法無天的花果山。
坐在後排靠窗位置的王大壯，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小胖，這會兒正得意洋洋地咧嘴笑著。
他是出了名的供銷社「太子爺」，他媽是供銷社的正式職工，平日裡手裡頭總能漏出點常人見不著的緊俏貨。
只見小胖神秘兮兮地從書包深處掏出一個油紙包，那一層層泛黃的油紙剛揭開個角，一股子霸道濃郁的滷肉香氣就跟長了腿似的，瞬間鑽進了周圍一圈同學的鼻孔里。
「哇！是肉！」
「好香啊！小胖你帶啥了？」
原本還在打鬧的孩子們瞬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吸溜著口水圍了上來。
小胖享受極了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他慢條斯理地把油紙徹底掀開，露出了裡面那隻紅亮油潤、比他拳頭還大的滷鵝腿。
那鵝腿鹵得火候極好，深紅色的皮肉上掛著晶瑩剔透的滷汁，肉香混合著大料的香氣在空氣中肆意橫行，簡直是在挑戰這群肚子裡常年沒多少油水的小學生的忍耐極限。
「這可是我媽特意從供銷社給我帶的。」
小胖晃了晃手裡的大鵝腿，那一身肥肉隨著動作亂顫，臉上寫滿了炫耀，「我媽說了，只要我這次期中考試能考及格，她就再給我弄一隻回來吃！怎麼樣？羨慕吧？」
「羨慕羨慕！小胖你媽對你真好！」
「這麼大的鵝腿，我過年都沒吃過……」
周圍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聲和艷羨的馬屁聲。
坐在前排的賀沐晨正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盯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樹發呆，聽到身後的動靜不屑地撇了撇嘴，連頭都懶得回一下。
那滷鵝腿的味道確實香，勾得他肚子裡的饞蟲也有點蠢蠢欲動，但他賀小爺是什麼人？怎麼可能為了口吃的去捧那個死胖子的臭腳。
可他不搭理人，不代表別人不想找他的茬。
小胖眼珠子骨碌一轉，看著那個總是挺直腰板一副高高在上模樣的背影，心裡頭那股子不服氣的勁兒就上來了。
在這班裡，除了賀沐晨，誰不巴結他王大壯？
「大家都想吃是吧？」
小胖故意拔高了嗓門，那雙被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惡作劇的光芒，「這鵝腿太大我也吃不完，我可以分給你們嘗嘗味兒，但是——」
他拖長了音調，胖乎乎的手指猛地一指前排那個挺拔的背影。
「除了賀沐晨！誰都能吃，就他不行！」
這話一出，原本嘈雜熱鬧的教室瞬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空氣安靜得有些尷尬。
大家都知道這兩位爺不對付。
賀沐晨那是首長家的公子，雖然脾氣臭點、沒人管點，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勁兒誰都怵；小胖雖然家世不如賀沐晨顯赫，但架不住人家有個在供銷社工作的媽媽，手裡頭永遠不缺糖果零食，在饞嘴的孩子堆里那是呼風喚雨。
賀沐晨終於有了反應。
他慢吞吞地轉過身，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地掃過小胖手裡那隻油光發亮的鵝腿，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冷笑。
「切，一隻破鵝腿，也就是你這種沒見識的才當個寶。」
「你說什麼？！」
小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臉上那層肥肉氣得直哆嗦，「賀沐晨你裝什麼裝？我看你就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你有本事你也拿出來好吃的啊！」
說到這兒，小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麼致命把柄，勾了勾嘴角，故意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聲嚷嚷道：
「哦——我想起來了！你根本就沒有媽媽！你那個當首長的爹整天也不著家，誰會給你準備這種好東西？溫姨雖然是你鄰居，可人家也有親兒子葉小書要疼，哪輪得到你這個沒人要的野孩子？」
這話太毒了。
若是放在昨天以前，聽到這種話的賀沐晨估計早就紅著眼睛衝上去把小胖那張肥臉揍開花了，哪怕事後會被父親用皮帶抽得半個月下不來床他也認了。
可今天不一樣。
賀沐晨放在桌斗里的手下意識地摸到了那個圓潤微涼的硬物，指尖傳來那種實實在在的觸感，讓昨晚那個有著肥皂香氣溫暖懷抱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昨晚那個女人溫柔地給他擦頭髮，給他講海的女兒，今早又牽著他的手送他到校門口，還往他書包里塞了這個寶貝。
那是獨屬於他的偏愛。
賀沐晨臉上的怒氣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小胖看不懂的平靜與不屑，甚至還帶著幾分隱隱的優越感。
「誰說我沒有？」
賀沐晨漫不經心地靠在椅背上，「我帶的東西比你這油膩膩的肉強一萬倍。」
「你就吹吧！」小胖根本不信，把手裡的鵝腿舉得更高了，「你要是能拿出來比我這鵝腿還好的東西，我當場就把這鵝骨頭吞下去！」
「這可是你說的。」
賀沐晨挑了挑眉，動作瀟灑地把手伸進書桌抽屜，像是變魔術般掏出了一個東西往桌上一拍。
「咚。」
一聲沉悶卻清脆的聲響過後，全班同學的眼睛都直了。
那是一顆蘋果。
一顆足足有小皮球那麼大、通體紅潤透亮、連一點瑕疵斑點都找不到的大紅蘋果。
在這物資匱乏的海島上，水果那是比肉還要稀罕的金貴物件，平時能見到個乾癟的酸梨都得當寶貝供著，更別提這種即使在城裡大百貨商店都難得一見的極品紅富士。
那蘋果紅得耀眼，在透過窗戶灑進來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一股清新甘甜的果香味瞬間就在空氣中炸裂開來，那種清爽宜人的香氣霸道地驅散了滷鵝腿那股子油膩的葷腥味，讓人聞上一口都覺得神清氣爽。
咕咚。
不知道是誰先咽了一口口水，緊接著吞咽聲就連成了一片。
剛才還圍著小胖那隻鵝腿流口水的孩子們，此刻全都像向日葵追著太陽一樣，把脖子伸得老長，死死盯著賀沐晨桌上那顆大蘋果，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天！那是蘋果嗎？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蘋果？」
「好香啊……比那鵝腿聞著香多了！」
「我上次生病我媽才給我買了個爛了一半的小蘋果，又酸又澀，一點都不好吃，可賀沐晨這個蘋果又紅又大，看起來好甜啊！」
小胖看著手裡瞬間失寵的鵝腿，再看看那顆紅彤彤的大蘋果，心裡頓時不是滋味了。
他這鵝腿雖然好，但畢竟油膩，哪有這水靈靈的大蘋果稀罕？
「你……你這是哪來的？」小胖結結巴巴地問道，語氣里那股子囂張勁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你不是沒媽管嗎？誰會給你這麼好的東西？」
賀沐晨伸手在那顆紅艷艷的蘋果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是我姑姑給我的。」
語氣里的炫耀簡直要溢出來。
「她說了，蘋果吃了聰明，不像某些人，天天吃那些油膩膩的東西，腦子裡塞的都是豬油，除了長膘什麼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