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這一次葉清梔的語氣卻異常強硬,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她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板著臉一本正經地恐嚇道:「你是不知道這傷口的厲害。口水裡全是細菌,你這傷口又深,萬一感染了就會爛掉,爛掉了以後哪怕好了也會留下一條像蜈蚣一樣長長的疤痕,那是肯定消不掉的。」
葉清梔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條誇張的長度,故意把語氣放慢加重:「你想想看,等你媽媽來了,看到你臉上趴著一條難看的大蜈蚣,那是多嚇人?到時候別說喜歡你了,怕是晚上做夢都要被嚇醒。」
「什麼?!大蜈蚣?!」
賀沐晨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兩隻小手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臉,那雙眼睛瞪得溜圓。
留疤?
那絕對不行!
他本來就覺得自己長得隨了爸爸不夠好看,這要是臉上再多條蜈蚣疤,那豈不是徹底變成醜八怪了?
媽媽那麼漂亮,肯定喜歡乾淨漂亮的小孩,要是看到個醜八怪……
賀沐晨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媽媽看到他轉頭就走的畫面,嚇得渾身一個激靈。
「那我去!」
賀沐晨急得直跺腳,甚至主動伸出手去拽葉清梔的衣服,急切的道:「我現在就要去!馬上就去!姑姑你快帶我去消毒!我不怕疼,用最厲害的藥水都行,只要別留疤!我不要變醜八怪!」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美貌」瞬間倒戈的小傢伙,葉清梔心裡好笑又心疼。
她微微一笑,並沒有牽著他走,而是直接彎下腰,在賀沐晨錯愕的目光中伸出雙手穿過他的腋下和腿彎,稍微一用力便將這個並不算沉的孩子穩穩噹噹地打橫抱了起來。
身體騰空的那一瞬間,賀沐晨整個人都懵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環住了葉清梔的脖子,那張腫脹的小臉上寫滿了震驚與無措。
他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溫柔的抱在懷裡。
他從前只看葉小書被他媽媽這樣抱著,但他覺得這一點都不男子漢,總是在背後偷偷嘲笑葉小書像個長不大的小寶寶。
爸爸偶爾心情好的時候也會抱他,但那是那種粗魯的、單手把他拎起來往肩膀上一扛的抱法。
爸爸的懷抱是硬邦邦的,全是硌人的骨頭和結實的肌肉,軍裝上的扣子還會硌得他臉。
但葉清梔的懷抱香香的,暖暖的,像是春天裡曬透了的棉被,又像是他在夢裡無數次幻想過的、屬於媽媽的味道。
這種感覺很奇妙。
但賀沐晨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有些彆扭的紅著臉嘟囔道:「姑姑,你……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會走!」
「別亂動。」
葉清梔並沒有因為懷裡小傢伙的掙扎而有絲毫鬆手的意思,反而稍微收緊了手臂將那個不安分的小身板往上顛了顛,低垂著眼帘掃過他受傷膝蓋,那裡因為剛才跟小胖在地上不管不顧地廝打翻滾而磨破了好大一塊皮,還在往外滲血。
「你看看你的膝蓋,都傷成這樣了還逞什麼強?這要是再走幾步路扯動了傷口,回頭真留了疤變成瘸子醜八怪了,還是我抱著你走吧。」
一聽到「醜八怪」三個字,賀沐晨那兩條亂蹬的小腿瞬間老實了。
他那張紅透了的小臉蛋死死埋進葉清梔頸窩裡,只露出一對紅得幾乎要滴血的小耳朵尖,悶聲悶氣地嘟囔著:「那你抱穩點……別把我摔了。」
葉清梔看著懷裡這個口是心非的小傢伙,輕聲應道:「放心吧,你又不重。」
說完,葉清梔加快了腳下的步子穿過空蕩蕩的操場往醫務室走去。
醫務室里靜悄悄的。
唯一的校醫這會兒估計是去食堂打飯了並不在屋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淡淡的酒精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葉清梔抱著賀沐晨推開門,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小傢伙放在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病床上。
「坐好了別亂動。」
她一邊叮囑著一邊從藥櫃裡找到了一瓶還沒開封的紅藥水和一包脫脂棉球,又拿了個乾淨的搪瓷鑷子,這才坐到床邊。
賀沐晨乖乖地坐在床沿上,兩條夠不著地的小短腿懸在半空中有些侷促地晃蕩著,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葉清梔手裡的動作。
看著她擰開藥水瓶蓋,用鑷子夾起一團雪白的棉球蘸滿那紅褐色的藥液。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
葉清梔一手輕輕托起賀沐晨那滿是傷痕的小下巴,另一隻手拿著鑷子緩緩湊近他嘴角那塊皮肉外翻的傷口,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在孩子臉上:「要是疼了就抓著我的袖子,別咬嘴唇。」
「我才不怕疼!」
賀沐晨梗著脖子大聲反駁,兩隻小手卻誠實地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單,把那平整的白布抓出了兩團褶皺。
冰涼的藥水觸碰到滾燙翻卷的傷口的一瞬間,一股鑽心的刺痛瞬間順著神經末梢炸開。
「嘶——」
賀沐晨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猛地哆嗦了一下,那張原本就慘不忍睹的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包子,上下牙齒控制不住地打著顫。
疼。
真疼啊。
比剛才打架的時候還要疼一百倍!
「疼嗎?」
葉清梔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那雙清凌凌的眸子裡滿是心疼,湊過去對著那傷口輕輕吹了吹氣:「呼——呼——吹吹就不疼了,忍一忍啊,把髒東西洗掉了才會好得快。」
微涼的氣流拂過火辣辣的傷口。
他死死咬著牙關把涌到喉嚨口的痛呼聲咽了回去,努力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逞強:「不……不疼!這點小傷算什麼!就跟……就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一點都不疼!」
「傻孩子。」
葉清梔看著他額頭上疼出來的細密冷汗,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手上的動作越發輕柔小心,一點點擦去傷口周圍混合著泥土的血漬:「疼就是疼,在姑姑面前不用裝什麼男子漢。」
她一邊細緻地處理著傷口一邊低聲絮叨著:「以後可千萬不能再這麼不管不顧地跟人打架了,你看看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身上全是傷口。你知不知道你受傷了不僅你自己難受,我看著心裡也難受?」
正咬牙忍痛的賀沐晨聞言愣了一下。
他眨巴了兩下眼睛,有些茫然又不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葉清梔,下意識地問出了口:「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葉清梔換了個新棉球。
「為什麼……我會讓你難受?」
賀沐晨的聲音很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在他的認知里,他闖了禍、打了架、受了傷,大人們只會覺得他是個惹事精,只會生氣地指責他不懂事,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因為你受傷所以我難受」。
葉清梔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放下手裡的鑷子,伸出手輕輕點了點他那紅腫的小鼻頭,聲音溫柔:「因為我喜歡你呀。」
賀沐晨徹底傻了。
他呆呆地張著嘴巴,結結巴巴地問道:「可是……可是你喜歡我什麼呀?我一點都不好!我脾氣壞!我不聽話!我還打架!而且……而且我還欺負你!」
說到這裡賀沐晨的聲音低了下去,有些愧疚地垂下了腦袋:「昨天我還故意弄髒地板,故意和你作對……剛才我還推你,害你手都流血了……我是個壞孩子,大家都不喜歡我,你怎麼會喜歡我呢?」
葉清梔看著眼前這個拼命數落自己缺點的傻孩子,眼底的酸澀幾乎要決堤。
「誰說你是壞孩子?」
葉清梔伸手捧起那張垂頭喪氣的小臉,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我是大人,大人讓著小孩子是應該的。而且你說你欺負我,那我之前不也欺負過你嗎?」
「啊?」賀沐晨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天剛來的時候,我不是還狠心不給你飯吃讓你餓肚子嗎?我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我也是個會犯錯的大人。」
葉清梔用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孩子稚嫩的臉頰:「我們都有錯,但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看,我現在改了,我想對你好,想彌補之前的錯誤。那你呢?你願意原諒姑姑,願意給姑姑一個喜歡你的機會嗎?」
賀沐晨呆呆地看著葉清梔那張寫滿溫柔的臉,長長的睫毛顫巍巍地眨呀眨,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聲說道:「那你……你可以再抱一下我嗎?」
葉清梔微微一愣,隨即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將那個坐在床沿上的小小身影攬進了懷裡。
「當然可以,想抱多久都行。」
賀沐晨他伸出那雙傷痕累累的小手緊緊攀住了葉清梔纖細的脖頸,將自己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扎進了那個溫暖馨香的懷抱里。
葉清梔的一顆心柔軟得一塌糊塗,又酸又軟。
她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拍撫著孩子瘦弱的脊背,無聲地安撫著他。
過了許久。
悶在她懷裡的賀沐晨才小小聲地開了口,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除了爸爸以外……從來沒有人像你一樣對我這麼好。溫姨雖然會給我做飯,照顧我,但從來不會抱我,而且爸爸工作很忙,他總是要去開會,要去出任務,一走就是好幾天。爸爸是大英雄,是大首長,他在做保護國家的大事。」
賀沐晨在葉清梔的頸窩裡蹭了蹭,聲音越來越小:「我是男子漢,我要懂事,我不能一直纏著他,所以我都不敢跟他說我想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