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長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面前這個身形單薄卻脊背挺直的女同志身上。
「那依葉老師的意思，這事兒該怎麼處理才算妥當？」
葉清梔微微側身將旁邊的賀沐晨往身前攬了攬：「道歉是必須的，但不能是私下裡草草了事。最起碼得讓王大壯在全班同學面前，鄭重地向賀沐晨道歉，並為今天的事情做一個深刻的檢討。」
「全班面前？」老校長手一抖，差點沒拿穩茶缸，「葉同志，這……是不是有點太嚴厲了？畢竟都是幾歲的孩子，大壯那孩子雖然嘴碎了點，但這面子上……」
「面子？」葉清梔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校長您考慮王大壯的面子，那賀沐晨的面子呢？他的尊嚴呢？」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加重了幾分：「賀沐晨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僅被同班同學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母親、詛咒身世，還受到了我們大人的誤會，我們沒有了解事情的真相，就先入為主的，認為是他先動了手，認為是他惹事生非。」
說到這裡，葉清梔感覺到掌心裡的那隻小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心頭一酸，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那隻手，目光灼灼地盯著老校長。
「如果不是小班長告訴我真相，我也會誤會這件事，這不是莫名其妙就毀掉了一個孩子的名聲嗎？這不僅僅是一個道歉的問題，如果我們連最基本的公正都給不了，還談什麼教書育人？」
老校長聽著這番話，只覺得腦門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子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他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胡亂抹了把臉，心裡頭那是叫苦不迭。
這哪裡是個普通的代課老師？這氣場簡直比上面下來視察的領導還要足！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絕美卻神色清冷的女人，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雖然滿臉傷痕顯的賀沐晨，心裡頭那桿秤終究是偏了過來。
人家說得對啊。
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不僅寒了孩子的心，要是讓賀首長知道了，那他這個校長也算是干到頭了。
「行！葉老師說得對！是我老糊塗了，考慮得不周全。」
老校長把手帕往桌子上一拍，咬了咬牙下定決心：「就按照葉老師說的辦！必須公開道歉！必須澄清事實！絕不能讓受委屈的孩子再流淚！」
……
與此同時，一年級二班的教室里正鬧騰得像鍋煮沸了的開水。
小胖此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課桌上，兩條胖乎乎的腿在半空中晃蕩著，手裡還捏著兩顆花花綠綠的水果硬糖，那是剛才他去醫務室包紮傷口前，校長為了安撫他特意塞給他的。
「瞧見沒？這就是校長爺爺給我的！」
小胖得意洋洋地剝開糖紙，將那顆晶瑩剔透的糖果丟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跟圍在他身邊的幾個小跟班炫耀：「校長爺爺說了，我是好孩子，受了傷要吃糖補補。他還說了，以後要是賀沐晨那個野種再敢欺負我，就讓我直接去找他！有校長爺爺給我撐腰，我看那個沒媽的野種還敢不敢囂張！」
周圍幾個小男孩看著小胖嘴裡那顆糖，饞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一個個眼睛發直地盯著他那張油光鋥亮的嘴。
「小胖哥，你真厲害！連校長都向著你！」一個瘦猴似的男生討好地豎起大拇指，「那賀沐晨這次是不是完蛋了？我看他剛才被葉老師帶走了，肯定是要挨批評！」
「那是肯定的！」
小胖用力嚼碎了嘴裡的糖塊，發出嘎嘣嘎嘣的脆響，得意的抬了抬下巴。
「你們就等著看一會賀沐晨怎麼挨罰吧！」
角落裡，有個膽子稍微小點的男生縮了縮脖子，有些擔憂地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是……可是真的是你先罵人的呀。要是有人去跟老師告狀，說出真相怎麼辦？」
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小圈子瞬間安靜了一瞬。
小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那個男生一眼，啐了一口唾沫罵道：「呸！我看誰敢告狀？再說了，就算告狀了又怎麼樣？」
他從課桌上跳下來，雙手叉腰，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你們也不想想，大人們都覺得賀沐晨是沒媽管教的壞孩子，平日裡他就愛打架惹事，名聲早就臭大街了！只要我咬死了是他先動的手，誰會相信他的話？你們放心吧，沒人會信他的！」
說到興頭上，小胖揮舞著那隻包著紗布的手：「等會兒放學了，咱們就在小樹林那邊堵他！既然他敢打我，咱們今天就好好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這個大院裡到底是誰說了算！別以為有個當首長的爸爸就能囂張，沒媽的孩子就是根草！」
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子聽著這煽動性的話，一個個都像是打了雞血似的，摩拳擦掌地開始在那邊商量著怎麼設埋伏、怎麼動手的鬼點子。
就在這群「小霸王」正憧憬著如何將賀沐晨踩在腳下的時候，教室門口突然傳來一聲。
「王大壯！校長叫你去辦公室！」
正在興頭上的小胖被這一嗓子嚇得一激靈，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他轉過身，就看見那個剛才幫著葉老師維持紀律的小班長正板著一張小臉站在門口。
小胖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
校長爺爺找他做什麼？
小胖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拍了拍手從桌子上跳下來，得意洋洋的對周圍的小跟班說：「看見沒？校長爺爺又找我了！肯定是又要給我吃好吃的了！等我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
說完，他便挺著圓滾滾的小肚子，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衝出了教室。
「咚咚咚！」
小胖站在那扇暗紅色的木門前，連門都沒敲利索就迫不及待地推開門探進個腦袋，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校長爺爺！您找我嗎？是不是有好……」
那個「吃」字還沒來得及出口，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只見光線昏暗的辦公桌前，校長爺爺並沒有坐在那張舒服的大椅子上，而是背著手一臉嚴肅地站在窗邊。
在他身旁，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葉老師正冷著一張臉看著他。
而最讓小胖感到不解的是，那個本該被批評、被懲罰的賀沐晨，此刻正完好無損地站在那個女老師身邊。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了小胖心頭，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縮了縮脖子，剛才在教室里那股子囂張跋扈的勁兒瞬間煙消雲散。
「校長……校長爺爺……」小胖兩條腿不自覺地併攏，小心翼翼地挪動著步子往裡蹭，「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老校長沉著臉並沒有立刻發作，只是抬起手衝著小胖招了招：「王大壯，你過來，我有幾句話想好好問問你。」
王大壯看著平日裡總是慈眉善目的校長爺爺，此刻卻陰沉著臉盯著自己，他心裡咯噔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才小心翼翼的問道：「那校長爺爺，您想問什麼？」
老校長背著手走到王大壯麵前，沉聲問道：「王大壯，你老實跟我說，剛才在教室里，你到底跟賀沐晨說了什麼？」
王大壯眼神瞬間慌亂地往旁邊飄忽：「沒……沒什麼啊！就是普通的吵架！是他先動手的！校長爺爺您看，我的手都被他打破皮了！」
說著他還特意舉起那隻包著紗布的手，試圖用這一招像往常一樣博取同情。
可這一次，老校長連看都沒看那隻手一眼。
「我沒問你誰先動手！」老校長猛地拔高了嗓門，嚇得王大壯渾身肥肉一顫，「我問的是，你是不是拿賀沐晨媽媽的事情攻擊他了？是不是你說他媽媽不要他了？是不是你說他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我……我沒有！」
王大壯雖然怕，但那股子從小養成的耍賴習性讓他下意識地就張嘴否認，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什麼都沒說！根本沒有的事，是賀沐晨看我不順眼才打我的！」
站在一旁的賀沐晨聽到這話，垂在身側的那隻小手瞬間死死攥成了拳頭，胸口劇烈起伏著剛要衝上去辯解，卻感覺肩膀上一沉。
一直沒說話的葉清梔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按住了他顫抖的肩膀。
那種溫熱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料傳過來，像是一股無聲的力量，奇蹟般地安撫住了賀沐晨瀕臨爆發的情緒。
葉清梔沒看王大壯，只是那雙清凌凌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老校長。
老校長被這一眼看得老臉火辣辣的疼，心裡頭的火氣「騰」地一下就竄上了天靈蓋。
「王大壯，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和我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說過那些話？」
王大壯雖然心虛得要命，但還是嘴硬的道：「我沒有撒謊，我是好孩子，賀沐晨才是撒謊的壞孩子，是他污衊我！」
老校長怒極反笑，伸手指著王大壯那張還在狡辯的嘴，氣得手指頭都在哆嗦。
「王大壯，我給過你機會了！既然你不肯說實話，那是得讓你家裡人來好好的教育教育你了！」
說著，老校長抓起桌上的電話聽筒，作勢就要撥號：「我現在就給你爸爸打電話！讓你爸帶著皮帶到學校來！我倒要看看，當著你爸的面，你這張嘴還能不能這麼硬！」
「別！別打！」
一聽到「叫家長」三個字，剛才還嘴硬的王大壯瞬間就崩不住了，被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校長爺爺！嗚嗚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千萬別叫我爸爸！他會打死我的！我說！我都說！是我……是我先罵他的……」
王大壯一邊抽噎著一邊斷斷續續地招供，根本不敢看旁邊的賀沐晨：「我不該說他是野種，不該說他沒媽，也不該說他姑姑是假的……」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老校長沉著臉追問，「你一個小孩子，從哪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閒話？」
王大壯被嚇破了膽，這會兒哪裡還敢隱瞞，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全禿嚕了出來，
「是我媽在家裡跟張阿姨聊天的時候說的，她說賀沐晨就是個拖油瓶，說他媽媽也不要他，還說首長肯定也嫌棄他，所以我才說了這些話，校長爺爺，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千萬不要叫我爸爸啊……」
這一刻，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真相大白。
葉清梔站在那裡，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吸滿水的棉花，堵得她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翻湧而上的酸澀，垂在身側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微微泛白。
小孩子懂什麼呢？
他只是像個拙劣的學舌鸚鵡，將從父母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當成了攻擊同齡人的武器。
葉清梔低下頭，看著身邊緊緊咬著嘴唇不發一言的賀沐晨，心裡愈發難受。
在這個時代，單親家庭的孩子的確是會備受歧視，賀沐晨在大院裡學到的那些壞習慣，除了有心人的故意教育外，恐怕也是因為聽多了那些大人的議論，被他們欺負。
他一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但卻是能夠感受到惡意的，於是就尖銳的利爪來偽裝自己，成了一個人人嫌棄的壞孩子。
「校長。」
葉清梔的聲音很輕，卻在這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老校長正被王大壯那番話氣得七竅生煙，聞言下意識地轉過頭，就撞進了葉清梔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這件事情，我覺得不能就這樣算了。」
葉清梔並沒有因為王大壯的痛哭流涕而有絲毫的心軟，她上前一步將賀沐晨半個身子擋在身後，目光如炬地盯著那個還在抹眼淚的小胖子。
「這不僅僅是今天這一場架的問題。剛才王大壯的話您也聽到了，這種流言蜚語在大院裡、在學校里恐怕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
葉清梔伸手指了指身後的賀沐晨，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沐晨他在學校里，恐怕已經不是第一次遭受這樣的待遇了吧？以前那些所謂的『打架鬥毆』，那些老師口中的『調皮搗蛋』，到底有多少次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又有多少次，是我們這些做大人的不分青紅皂白，甚至連問都不問一句，就直接判定是他的錯，直接讓他罰站、跑圈、寫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