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長看著眼前這兩個終於握手言和的小傢伙，提在嗓子眼裡的那口氣終於順了下去，轉頭看向身側一直靜默不語的葉清梔。
「葉老師？這件事你覺得怎麼樣？」
葉清梔垂眸看著賀沐晨。
小傢伙正別彆扭扭地把手從王大壯那隻肉乎乎的手掌里抽回來，雖然臉上還掛著幾分嫌棄，但眼底因為受了委屈而鬱結的戾氣卻已消散。
到底是小孩子。
恨來得快去得也快，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是一頓真誠的道歉和分享零食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加一隻滷鵝腿。
「既然孩子們已經握手言和，那這事兒就算翻篇了。」葉清梔抬手輕輕理了理賀沐晨有些凌亂的衣領，「小孩子之間的事情就讓他們用小孩子的方式解決，我們做大人的只要把道理講通、把委屈撫平，剩下的也就沒必要再過多干涉了。」
老校長聞言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看著葉清梔的眼神里滿是讚賞。
這女同志看著年輕柔弱，但這處理事情的分寸感和胸襟氣度，倒是比許多幹了一輩子的老教師還要通透。
「行！那就聽葉老師的！」老校長徹底放下心來，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那我就不打擾葉老師上課了。」
說著他轉過身面向全班同學：「同學們，我還要宣布一件事。原來的俄語老師因為身體原因請了長假，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將由這位葉清梔老師代替她給你們上俄語課。葉老師是京大的高材生，你們要懂禮貌、守紀律，好好跟著葉老師學習，聽見沒有？」
「聽見了——」
底下的孩子們拖著長音稀稀拉拉地應著，但那一雙雙眼睛卻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般，黏在葉清梔身上挪不開。
大院裡的老師大多要麼嚴肅古板，要麼不修邊幅。
他們哪裡見過像葉清梔這樣漂亮又溫柔的老師？
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米白色翻領襯衫，外面套著件淺駝色的針織開衫，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褲。
明明是最樸素不過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卻偏偏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清雅韻味。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會發光一樣，美得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老校長背著手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教室。
葉清梔站在講台前，並沒有急著翻開課本，而是面帶微笑地環視了一圈底下那三四十個坐得端端正正的小蘿蔔頭。
「大家好，我是葉清梔。」
她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那塊略顯斑駁的黑板上行雲流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我會教你們俄語。我希望在我的課堂上，大家不僅能學到知識，還能感到快樂。我也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成為朋友。」
坐在底下的一群小蘿蔔頭連連應好。
剛回到座位上的王大壯此時正側著身子，一隻胖手擋在嘴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到賀沐晨耳邊：「喂，沐晨，這葉老師真的是你親姑姑嗎？」
賀沐晨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回道：「幹嘛？」
他現在對王大壯這個牆頭草還是有點膈應，雖然接受了他的道歉，但一想到這胖子剛才盯著姑姑看的那個眼神，他就覺得有點不舒服。
王大壯被凶了也不生氣，反而嘿嘿傻笑了兩聲：「她長得可真好看啊……比畫報上的電影明星還要好看！比咱們大院裡的那個顧晚棠老師還要好看一百倍！」
說到這裡，王大壯像是突然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扭過頭一臉認真地對賀沐晨說道：「沐晨，咱們商量個事兒唄？你看咱們現在也算是好朋友了，等我長大以後，可以讓你姑姑做我的女朋友嗎?」
「你說什麼？！」
賀沐晨猛地轉過頭，盯著王大壯那張做著美夢的大胖臉,直接擼起了袖子，將拳頭捏得咔吧作響，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王大壯，你是不是皮又癢了？還想被我揍一頓是吧？」
王大壯被賀沐晨兇狠模樣嚇得一哆嗦，脖子一縮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連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別別別！我不說了！我不說了還不行嗎！我就是……就是覺得葉老師好看嘛！我不要她做女朋友了！你別打我！」
看著王大壯那副慫樣，賀沐晨冷哼了一聲，示威性地揮了揮拳頭，這才轉過頭重新看向講台。
此時葉清梔已經開始講課了。
「好，現在請大家翻開課本第十二頁。今天我們要學習幾個新的單詞……」
不同於之前那個總是照本宣科、講起課來像念經一樣的老俄語老師，葉清梔的教學方式生動又有趣。
她並沒有一開始就讓大家死記硬背那些枯燥的單詞，而是先用俄語唱了一首旋律輕快的小兒歌。
那歌聲婉轉悠揚，配上她那標準地道得如同播音員般的發音，瞬間就抓住了所有孩子的耳朵。
就連平日裡上課最愛開小差、睡覺的幾個刺頭，此刻也都挺直了腰板聽得津津有味。
賀沐晨坐在座位上，雙手托著腮幫子，一瞬不瞬地盯著講台上那個發著光的身影。
這麼漂亮、這麼厲害、這麼溫柔的老師，是他的姑姑。
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在賀沐晨那小小的胸膛里激盪開來，讓他忍不住挺起了那並不算寬闊的胸膛。
他甚至有些得意地用餘光瞟了一眼旁邊的王大壯，心裡暗暗哼了一聲：看什麼看？再看也不是你的！這是我家姑姑！
一堂課四十五分鐘，在孩子們的意猶未盡中很快就結束了。
當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教室里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出現那種「一鬨而散」的混亂場面，反而有不少膽子大的孩子圍到了講台邊，七嘴八舌地問葉清梔剛才唱的那首歌是什麼意思，能不能再教教他們。
葉清梔耐心地一一解答，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容。
直到下一節課的上課鈴快響了，她才收拾好教案，在孩子們依依不捨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
回到辦公室，老校長早就讓人給她騰出了一張靠窗的辦公桌。
這位置極好，窗外就是一排白楊樹，此時正值初春，嫩綠的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金色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深褐色的木質辦公桌上。
「謝謝主任，這已經很好了。」葉清梔禮貌地道謝，將手裡的課本和教案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桌角。
不到半天的功夫，關於「一年級新來了個漂亮得像仙女一樣的俄語老師」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教師辦公室。
聽說她不僅是京大的高材生，還一來就收拾服帖了一年級二班那兩個最難搞的混世小魔王……
這讓她瞬間成了整個辦公室的焦點。
放學鈴聲響起後，葉清梔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著明天要用的教材，就感覺到辦公室門口時不時有人影晃動。
不少其他年級的老師借著「打水」、「借報紙」、「找人」的名義，甚至特意繞遠路從這邊經過，就為了偷偷看一眼這位傳說中的葉老師。
「哎，你看，就是窗戶邊那個穿米白襯衫的，看見沒？」
「嚯！真的挺好看啊！這氣質看著跟咱們就不一樣，到底是京大出來的，那股子書卷氣真是絕了。」
「我聽二班的學生說她俄語說得可溜了，跟那收音機里的老毛子說話似的，特別標準！」
幾個年輕的男教師更是臉紅心跳，一個個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在飲水機旁邊磨蹭半天都不肯走，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往窗邊飄。
有人大著膽子跟葉清梔打招呼，葉清梔聽見動靜便會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大大方方地沖對方微微一笑，客氣地點頭示意。
這一笑更是不得了，直把那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年輕男老師看得面紅耳赤，抱著茶缸子同手同腳地落荒而逃。
這葉老師長得未免也太好看了一點！
這大院裡公認的「院花」、教語文的顧晚棠老師雖然也漂亮，但多少帶了點嬌矜傲氣，讓人不敢親近。
可這葉老師不一樣，她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溫婉清麗，就像是一朵靜靜綻放的蘭花，讓人看著就覺得心裡頭舒服。
葉清梔對於這些目光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在意，依舊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神情專注地在備課本上寫寫畫畫，直到門口傳來一聲歡快的呼喚。
「姑姑！」
還沒等辦公室里的老師們反應過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嗖地一下從門口沖了進來，直奔窗邊那張辦公桌。
賀沐晨背著那個對他來說稍微有點大的軍綠色小書包，因為跑得太急，額頭上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汗珠子，那張平日裡總是緊繃著裝酷的小臉上此刻洋溢著毫無保留的歡喜。
他根本顧不上周圍那些老師詫異的目光，徑直衝到葉清梔身邊，伸出那雙剛剛洗乾淨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葉清梔垂在身側的手。
「姑姑！我們回家吧！」
辦公室里的老師們都驚呆了。
這還是那個平日裡見了老師愛答不理、總是用鼻孔看人的首長家的小霸王嗎？
葉清梔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孩子，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間柔和了下來。
「好，我們回家。」
她微微一笑，反手輕輕握住了那在只的小手，隨後不緊不慢地將桌上的課本和寫好的教案收進包里，站起身對著周圍還在發愣的同事們禮貌地點了點頭。
「各位老師，我先下班了，明天見。」
說完，她便牽著賀沐晨的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迎著傍晚橘紅色的夕陽，在一眾老師艷羨又複雜的目光中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