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錢的時候那攤主見她出手大方給的又是全國通用的糧票,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硬是又塞了一把花花綠綠的水果糖給賀沐晨。
買完了急需的東西,葉清梔並沒有急著離開,她的目光在街尾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停了下來。
那裡蹲著個裹著舊棉襖的小販,面前鋪著一張破報紙,上面零零散散地擺著幾本泛黃的舊書。
在這個大家都忙著填飽肚子的年代,精神食糧顯然是滯銷貨,那小攤前門可羅雀。
葉清梔心念一動,牽著賀沐晨走了過去。
「大姐,買書啊?」
那小販正縮著脖子打瞌睡,見有人在攤前停下,立刻來了精神,搓著凍得通紅的手熱情招呼道:「這都是以前從大戶人家收上來的好東西,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有小說,有畫本,給孩子啟蒙最好了。」
葉清梔蹲下身,修長的手指在那一堆舊書中翻檢著,目光最終鎖定在那幾本封面已經有些磨損的線裝書上。
「你這裡有菜譜嗎?」
她抬起頭問道,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帶著幾分認真。
「菜譜?」
那小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像是遇見了什麼稀罕的大主顧,連忙從屁股底下那個編織袋裡掏出一摞壓箱底的存貨。
「有有有!這年頭大家都缺吃的,誰還研究怎麼做啊,所以這玩意兒我都壓箱底了。」
小販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將那些書攤開在葉清梔面前,語氣里透著股精明勁兒:「您看看,這是正宗的川菜譜子,那是魯菜的,還有這本,可是當年宮裡御廚傳下來的京味兒做法,您要是想要,我這兒什麼口味都有!你要哪種?」
葉清梔拿起那本有些厚重的魯菜譜翻了兩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各種調料的配比和火候的掌控,雖然紙張有些發黃,但字跡卻依舊清晰工整。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正乖乖蹲在自己身邊好奇地盯著那些書本的賀沐晨,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賀少衍那張冷峻挑剔的臉。
他是北方人,口味偏重,愛吃魯菜和京菜,偶爾也吃點辣。
而這孩子正在長身體,得吃點清淡營養的。
「都要。」
葉清梔合上手裡的書,淡淡地開口說道。
「啥?都要?」
那小販瞪大了眼睛,像是沒聽清似的又問了一遍,這年頭竟然還有人一口氣買這麼多閒書?
「對,都要。」
葉清梔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大團結和糧票遞了過去:「這裡有川菜、東北菜、還有北京菜,既然要學那就學全套的,你算算多少錢。」
那小販一聽這話頓時喜笑顏開,感情這是來了位不差錢的大財主啊!
「得嘞!您這可是行家!我這就給您包起來!」
小販動作麻利地扯過幾張舊報紙將那七八本菜譜包得嚴嚴實實,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這幾本書雖然舊了點,但裡面的方子那可都是真金白銀換不來的老手藝,您拿回去照著做,保准把家裡人的胃養得刁刁的!多買我還給您打個折,以後常來啊!」
那舊書攤旁邊緊挨著的便是個賣雜貨的小攤,一張灰撲撲的粗布上雜亂無章地擺著些針頭線腦、頂針扣子之類的零碎物件,角落裡甚至還堆著幾個做工並不怎麼精細的銀飾。
葉清梔剛付完書錢直起腰,眼角的餘光便在那堆銀飾上掃了一下,隨後視線就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般,死死地定格在了一個沾滿灰塵的銀手鐲上。
那是個老銀鐲子,上面雕刻著並不算精細的纏枝蓮花紋,因為年代久遠又疏於保養,銀質已經有些發黑氧化,看著灰撲撲的並不起眼。
可葉清梔的心跳卻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自己左手手腕,隔著那層薄薄的針織衫袖口,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緊貼著溫熱皮膚的銀鐲。
太像了。
攤子上那個鐲子的花紋樣式和大小,竟然跟她手上戴著的這個有著隨身空間的鐲子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自從母親把那個鐲子交給她,意外讓她開啟了裡面的隨身空間後,這枚鐲子就成了她心底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如今在這個動盪年代裡最大的依仗。
可隨之而來的便是無盡的擔憂。
這枚鐲子並非是什麼籍籍無名的物件,當年母親給她的時候,葉曼麗也在,若是有人早就知道這手鐲的秘密,難免會有人想來偷或者搶。
她這段時間一直琢磨著想找個銀匠照著樣子打個假的做個替換,沒成想今兒個運氣這麼好,竟然在這裡碰上個現成的。
葉清梔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牽著賀沐晨的手佯裝隨意地走了過去,蹲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那堆銀飾里挑揀了兩下,最後才漫不經心地拿起了那個銀鐲子。
「老闆,這個怎麼賣?」
那攤主正愁這些積壓貨賣不出去,見葉清梔問價連忙堆起笑臉:「大妹子好眼光,這可是老銀,分量足著呢,你要是誠心想要,給五塊錢拿走。」
五塊錢在這個年代不算小數目,夠普通人家買好幾斤肉了。
葉清梔也沒還價,爽快地掏出錢遞了過去,隨後當著攤主的面便將那鐲子順手套在了手腕上。
感受著手腕上那略顯粗糙的觸感,葉清梔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哪怕這做工粗糙了些,但在外人眼裡這就是個普通的老銀鐲子,誰也不會往別處想。
「走吧,我們再去前面看看。」
解決了心頭大患,葉清梔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牽著賀沐晨的手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兩人又在謝清苑的帶領下轉到了賣生鮮的區域。
海島靠海吃海,這黑市上的海貨倒是比供銷社的新鮮不少,葉清梔挑了兩條還在活蹦亂跳的大海魚,又買了一兜子剛從地里摘下來的青菜,那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看著就喜人。
路過水果攤時,那空氣中飄散著的甜膩果香勾住了賀沐晨的腳。
小傢伙雖然懂事地沒開口要,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那竹筐里黃澄澄的橘子,喉嚨還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這海島上水果金貴,平日裡很少能吃到,賀少衍雖然級別高有特供,但以前大多都被溫慈那個女人給剋扣了,真正進到賀沐晨嘴裡的沒多少。
葉清梔看著孩子這副饞貓樣,心裡一酸,二話不說便稱了五斤橘子,順手還從旁邊的副食攤上買了兩包江米條和一包大白兔奶糖。
這一趟轉下來,葉清梔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勒得手指發白,葉曼麗塞給她的那一百塊錢也被花得七七八八,兜里就剩下了幾張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