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武裝帶摩擦的脆響打破了這詭異的死寂。
一隊身著橄欖綠軍裝、臂彎處別著鮮紅袖章的巡邏戰士氣喘吁吁地撥開人群沖了進來,領頭的正是負責大院治安的王排長,他那一雙銳利的眼睛在看到現場這一地雞毛時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叫個什麼事兒?
青石板路上血跡斑斑,一個身形單薄卻脊背挺直的女人像只護崽的老母雞般將孩子死死擋在身後,旁邊癱坐著個衣衫襤褸、臉上青紫交加且渾身是血的軍嫂,而不遠處那個平日裡在大院裡耀武揚威的李排長,正捂著滋滋冒血的胳膊像在地上打滾哀嚎。
「怎麼回事!誰動的手?!」
王排長厲聲喝道,手掌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配槍。
「是他!是他發酒瘋拿著菜刀要殺人!」
周圍那些原本嚇得做鳥獸散的軍嫂們此刻見巡邏隊來了,膽氣瞬間壯了起來,七嘴八舌地指著地上那個醉鬼控訴道:「要不是葉老師身手好,這會兒怕是都要出人命了!」
王排長順著眾人指引的方向看去,這才看清那個站在風暴中心的清冷女人竟然是賀首長家的那位葉老師。
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快步上前幾步查探情況,目光在觸及那條被扔在排水溝里只露出個刀柄的菜刀時,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這李大柱是個渾人大家都知道,平日裡仗著自己是偵察連出來的,身板壯實,喝點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沒想到今天竟然敢動刀子,還差點傷了首長的家屬。
「把他給我銬起來!送去衛生隊把血止住,然後直接關禁閉室醒酒!等明天政委親自審!」
王排長黑著臉一揮手,身後兩個膀大腰圓的戰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去,也不管李大柱那殺豬般的嚎叫,動作粗魯地將其反剪雙臂按在地上上了背銬,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
另一個衛生員則趕緊上前扶起那個叫夏春蓮的軍嫂,看著她那滿臉的血污和傷痕,忍不住嘆了口氣,動作輕柔地攙著人往吉普車上送。
處理完這兩個惹事精,王排長這才轉過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看向葉清梔。
「葉老師,您沒受傷吧?這事兒是我們巡邏隊失職,來得晚了讓您和孩子受驚了。」
葉清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袖上濺射到的幾點猩紅血漬,神色依舊是一貫的清冷淡漠,她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捂住了賀沐晨那雙還帶著驚恐的大眼睛。
「我沒事,就是孩子嚇壞了。」
「王排長,大院裡都是婦孺兒童,這種持械行兇的事情性質太過惡劣,我希望組織上能嚴查到底,給我們一個交代。」
「一定!一定!」
王排長連連點頭,把胸脯拍得震天響保證道:「您放心,這事兒政委肯定會嚴肅處理,絕不姑息!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您帶著孩子趕緊回去壓壓驚。」
兩個始作俑者被帶離了現場,原本凝固滯澀的空氣終於重新流動了起來。
葉清梔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剛才那一瞬間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亢奮感退去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輕微的眩暈和手腳發軟。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小傢伙。
賀沐晨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此刻慘白如紙,小身板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兩隻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擺,指節都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沒事了,沐晨不怕,姑姑在呢。」
葉清梔心疼地蹲下身,將那還在發抖的小身子緊緊摟進懷裡,手掌輕柔地在那瘦削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撫著。
那一瞬間,後怕的情緒才遲鈍地湧上心頭。
要是剛才那一刀她沒躲開,要是那刀鋒偏了一寸落在了孩子身上……
想到這裡,葉清梔摟著孩子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幾分,眼底閃過一抹寒光。
如果真的傷到了沐晨,她絕對會讓那個男人後悔來到這個世上,哪怕是拼著坐牢,她也要廢了他。
「我的天哪……清梔姐,你剛才簡直神了!」
一直處於呆滯狀態的謝清苑這時候終於回過魂來,她軟著兩條腿挪到葉清梔身邊,一張娃娃臉上寫滿了崇拜與震驚,甚至連說話都有些結巴。
她伸出一根大拇指,哆哆嗦嗦地懟到葉清梔面前,雙眼放光:「那可是空手奪白刃啊!那動作快得我眼睛都沒跟上,哐當一下刀就飛了,噗嗤一下那混蛋就趴下了!美人姐姐,你以前是不是練過啊?這也太絕了!比我哥那個偵察營長看著都帶勁!」
葉清梔被她這誇張的模樣逗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
「哪有那麼誇張,不過是情急之下為了保命罷了。」
這時候,周圍那些原本在看熱鬧的軍嫂們也都圍了上來。
「哎喲喂!葉老師你可真是女中豪傑啊!」
「就是就是!剛才那一手太利索了!看得我心都要跳出來了!」
「葉老師你沒傷著吧?我家那口子有跌打酒,要不要給你拿點?」
軍嫂們的熱情如潮水般湧來,一個個看著葉清梔的眼神都變了,從最初的疏離客氣變成了現在的敬佩與親近。
在這個崇尚武力的年代,尤其是在這民風彪悍的海島駐地,沒有什麼比關鍵時刻能挺身而出保護孩子,更能贏得這些軍嫂們的好感了。
葉清梔不太適應這種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圍觀的場面,她禮貌而疏離地對著眾人點了點頭,淡淡笑道:「謝謝各位嫂子關心,我真沒事,就是孩子還在害怕,我想先帶他回去休息。」
「對對對!孩子要緊!趕緊回去吧!」
「葉老師慢走啊!」
好不容易從熱情的包圍圈裡脫身,葉清梔單手抱起還有些腿軟的賀沐晨,另一隻手提起地上的網兜,帶著謝清苑快步朝著住所的方向走去。
遠離了喧囂的人群,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謝清苑顯然是個藏不住話的性子,剛才那一幕給她的衝擊太大,這會兒緩過勁兒來嘴巴就開始閒不住了。
「清梔姐,你知道剛才那個被打得跟豬頭一樣的女人是誰嗎?」
謝清苑湊到葉清梔身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憤不平:「她叫夏春蓮,就是那個李大柱的老婆,也是個苦命人。」
葉清梔腳步並未停頓,只是微微側過頭,示意她在聽。
「那個李大柱就是個畜生!他是農村出來的,思想封建得要命,一心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結果這夏嫂子肚子不爭氣,一連生了三個全是閨女,他就覺得在老家丟了面子,斷了香火,整天在家裡橫挑鼻子豎挑眼。」
說到這裡,謝清苑氣得小臉通紅,揮舞著小拳頭罵道:「他仗著自己是軍官,又是家裡掙錢的頂樑柱,平日裡對夏嫂子非打即罵。只要在營里受了氣,或者喝了點貓尿,回家就拿老婆孩子撒氣!我聽隔壁嫂子說,夏嫂子那身上就沒一塊好肉,舊傷疊新傷的,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葉清梔原本平穩的腳步猛地頓住。
三個女兒。
葉清梔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姐姐葉曼麗那和姐夫趙志宏的臉。
她轉過頭,看著謝清苑那張義憤填膺的臉,聲音有些乾澀地問道:「都被打成這樣了,命都快沒了,為什麼不離婚?」
既然過得這麼痛苦,為什麼不離開?
謝清苑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撇了撇嘴,嘆了口氣道:「姐,你想什麼呢?這年頭哪有那麼容易離婚的?尤其是咱們這是軍婚,受國家保護的。」
她踢著腳邊的一顆小石子,語氣里透著幾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老成:「你想啊,破壞軍婚那是犯法的。就算夏嫂子想離,部隊這邊首先就不會批,政委、婦聯輪番上陣做思想工作,核心思想就一個——勸和不勸分。說什麼為了孩子,為了軍人的榮譽,為了安定團結,大帽子一扣,誰還能硬著頭皮離?」
謝清苑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那個李大柱也就是喝醉了才發瘋,等酒醒了就會跪在夏嫂子面前扇自己耳光,痛哭流涕地寫保證書,發誓以後再也不動手了。夏嫂子心軟,又沒什麼工作,帶著三個女兒離開男人怎麼活?為了給孩子一口飯吃,也就只能忍著了。」
葉清梔聽著這番話,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這就是這個時代女人的悲哀嗎?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哪怕被打死,也要守著那個所謂的「家」,守著那個「好名聲」。
「不過這次不一樣了。」
謝清苑突然話鋒一轉,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這次李大柱那是踢到鐵板了!他竟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動刀子,還差點傷了你和首長的親兒子!這性質可就變了,就算政委想保他也保不住。看著吧,這次不死也要脫層皮,背個大處分是跑不了的,搞不好還得被強制退伍滾回老家去種地!」
葉清梔沉默著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懷裡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的賀沐晨,小傢伙正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依賴地看著她,那眼神純淨得像是一汪清泉。
她不由得想,如果是賀少衍呢?
賀少衍雖然脾氣臭,性格傲嬌暴躁,但他從來沒有動手打過女人,更沒有那些重男輕女的腐朽思想。
甚至當初她生下雙胞胎都是男孩時,賀少衍還一臉嫌棄地說想要個軟乎乎的閨女,說兒子就是來討債的。
哪怕後來因為工作和孩子的病兩人漸行漸遠,他也從未在這些原則性問題上犯過渾。
相比之下,那個趙志宏,還有眼前這個李大柱,簡直連給賀少衍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