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修遠死死抱著賀少衍的腰,平日裡那張總是掛著斯文笑意的臉上此刻滿是焦急與苦口婆心。
「老大!你冷靜點!三天,咱們就再熬三天!演習一結束大部隊還要整修,但我保證演習結束的哨聲一響,我立馬親自開車把你送回海島好不好?這時候你若是走了,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你這個總指揮擅離職守的罪名!」
賀少衍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眸死死盯著帳篷外那灰濛濛的天際線,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暴躁不安的野獸。
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那股直衝天靈蓋的暴怒終究是在理智的拉扯下一點點退潮。
他是個軍人,肩上扛著的是責任,是全軍區幾萬人的心血,他不能真的不管不顧。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瞬間席捲全身,賀少衍緊繃的身體慢慢鬆懈下來,原本像是一張拉滿的弓此刻終於卸了力道。
「鬆開。」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謝修遠試探著鬆了鬆手勁,見自家老大確實沒有再往外沖的架勢,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屁股跌坐在旁邊的彈藥箱上,抬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細密的冷汗。
「嚇死我了……老大你剛才那眼神簡直是要吃人。」
賀少衍沒理會他的調侃,他轉過身走到那張被他踹翻的行軍桌前,彎腰扶起桌子,彎腰撿起散落一地的文件和地圖,動作機械而僵硬。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雙重新恢復了清明卻依舊陰沉的眸子看向謝修遠,語氣森寒入骨:
「李大柱這件事情,必須嚴懲。不管他是醉酒還是發瘋,持刀行兇且針對的是婦女兒童,這性質極其惡劣。告訴政委,別給我搞什麼思想教育那一套,我要讓他把牢底坐穿。」
謝修遠聞言立刻正了正神色,收起了臉上的嬉皮笑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沉聲道:「放心吧老大,這事兒不用你說政委也知道輕重。雖然是未遂,但那是嫂子身手好,換個人現在指不定已經在太平間了。加上之前他家暴的事情在大院裡影響極壞,數罪併罰,這次肯定會加重懲罰,開除軍籍是板上釘釘的,剩下的就交給軍事法庭去判。」
賀少衍緩緩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壓扁了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點火,只是那樣干叼著,任由菸草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壓制心底那股還在翻湧的躁意。
「行了,你們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謝修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揮手示意那幾個早就嚇得縮在角落裡的大氣不敢出的參謀趕緊撤,一行人魚貫而出,將這方寸之地留給了這個此刻滿心瘡痍的男人。
帳篷帘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
賀少衍頹然地坐在那張硬邦邦的行軍椅上,指尖有些顫抖地伸進貼近胸口的軍裝內袋,摸索半天后掏出了一塊被體溫捂得溫熱的金殼懷表。
「咔噠」一聲輕響。
表蓋彈開。
那是一張只有兩寸大小的黑白照片,邊緣已經有些微微泛黃,顯然是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
照片上的背景是京城的一家老照相館,幕布上畫著假山和花朵。
畫面左邊是個穿著筆挺軍裝、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輕男人,那是十九歲的他,還留著那會兒最流行的平頭,一張臉雖然稚嫩卻已初顯稜角,平日裡那股子傲氣全化作了遮掩不住的傻笑,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大白牙,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要把身旁的人給看進骨子裡去。
而站在他身邊的,正是十八歲的葉清梔。
那時的她比現在還要青澀幾分,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背帶裙,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那張絕美清麗的臉蛋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新嫁娘的羞澀與喜悅,也沒有對未來的憧憬,只有一片木然。
她就像是一個精緻漂亮的提線木偶,被強行擺放在那裡,與身邊那個笑得像個二傻子似的男人形成了極度諷刺的對比。
賀少衍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女人那張冷淡的臉,眼底湧上一抹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與自嘲。
這場婚姻,本就是他卑鄙無恥算計來的。
那一年,葉清梔的母親許汀蘭離奇失蹤,生死未卜。
十八歲的葉清梔精神幾近崩潰。
是他,像個趁虛而入的強盜,利用了她的無助,利用了她的恐慌。他步步為營,用盡了手段截胡了那門婚事,半是強迫半是誘哄地讓她簽下了結婚申請書。
「清梔,嫁給我,我能護著你,我幫你找媽媽。」
那是他當時對她說的唯一一句承諾。
如果不是因為走投無路,如果不是因為失去了所有依靠,那個清冷高傲如雲端雪蓮般的葉清梔,怎麼可能會答應嫁給他?
賀少衍閉了閉眼,心臟處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鈍痛。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維繫著這段搖搖欲墜的婚姻,他在外人面前是威風凜凜的首長,但在她面前,他永遠都是那個患得患失的卑微求愛者。他性格傲嬌暴躁,那是他為了掩飾內心極度不安的偽裝,他怕自己一旦軟下來,就會被她看穿那滿心的惶恐。
現在就是他們這段婚姻結束的時間了。
等到他回去,恐怕迎接他的是一紙冰冷的離婚協議書。
要不然她為什麼還能待在這邊這麼久?
「清梔……」
賀少衍低喃著那個刻在心尖上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手指眷戀地在照片上女人的臉龐上最後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嘆了一口氣,合上表蓋,珍而重之地將懷表收回貼著胸口那個最裡面的口袋裡。
無論如何,就算是要判死刑,他也得回去親耳聽她宣判。
……
這邊賀少衍內心正經歷著一場驚濤駭浪般的煎熬,而遠在數百海里之外的海島家屬院,隨著那場驚心動魄的鬧劇落幕,日子卻出奇地恢復了風平浪靜,甚至還透著股歲月靜好的安穩勁兒。
葉清梔的一戰成名,讓她在這個原本有些排外的家屬院裡徹底站穩了腳跟。誰提起賀家那位看起來柔柔弱弱的葉老師,不得豎起大拇指贊一聲「女中豪傑」。
當然,葉清梔並不在意這些虛名,她的生活重心依舊是兩點一線——家屬院和子弟小學。
「同學們,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
葉清梔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半截粉筆,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淡藍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皙的手腕。她將課本合上,目光溫和地掃過台下那一雙雙求知若渴的眼睛。
「剛才教的那幾個單詞回去要多練習發音,特別是大舌音,王大壯同學,回家別只顧著掏鳥窩,對著鏡子多練練舌頭打顫,別到時候讀出來像嘴裡含了個熱茄子。」
台下瞬間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坐在後排的王大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剃得青皮的腦袋,臉漲得通紅,大著嗓門喊道:「知道了葉老師!我回去就練!保准練得跟機關槍一樣溜!」
「行了,下課吧。」
隨著葉清梔一聲令下,孩子們像是出籠的小鳥般歡呼雀躍著衝出了教室。
葉清梔低頭收拾著講台上的教案,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實她挺喜歡這份工作的。
看著這些孩子們從一開始連最簡單的字母都認不全,到現在能磕磕絆絆地讀出一小段課文,那種成就感是任何事情都無法比擬的。這讓她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再是圍著灶台和男人轉,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價值。
「葉老師,您稍等一下。」
就在葉清梔夾著教案剛走出教室門口的時候,一道略顯急切的聲音叫住了她。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只見學校的教導主任李主任正滿臉堆笑地朝她快步走來,那地中海髮型上的幾縷頭髮被風吹得凌亂飛舞。
「李主任,有什麼事嗎?」葉清梔禮貌地問道。
李主任跑到她面前站定,稍微喘了口氣,那雙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著葉清梔,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簡直要笑出一朵花來。
「是這樣的葉老師,校長剛才特意叮囑我,讓您下課後務必去一趟校長辦公室,說是有點關於教學工作安排的事情要跟您商量商量。」
葉清梔心裡微微咯噔了一下。
工作安排?
她只是個代課老師,原本也就是因為之前的俄語老師生病臨時頂替一段時間,現在突然找她談話,難道是那位老師病好了要回來,不需要她了?
雖然心裡有些失落,但葉清梔面上並未表露分毫,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好,我現在就過去。」
看著葉清梔轉身離去的背影,李主任忍不住搓了搓手,眼底閃過一抹勢在必得的精光。
這葉老師可是個寶貝疙瘩啊!
這段時間以來,葉清梔的教學水平那是全校師生有目共睹的。她發音純正地道,講課深入淺出,連最調皮搗蛋的學生都願意聽她的課。更重要的是,她那一口流利的俄語,甚至比之前那個半吊子水平的老教師還要標準不知道多少倍。
學校那幾個領導早就蠢蠢欲動了。
要知道,這年頭找個懂外語的人才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更別說是這就剩個海風和魚腥味的海島上了。
本來學校里那個唯一的俄語老教師就是趕鴨子上架,一把年紀了身體還不好,三天兩頭申請要退休回老家帶孫子,學校這邊是死活卡著不放人,生怕這俄語課開了天窗。
現在好了,天上掉下個葉清梔。
年輕、有文化、成分雖然有點複雜但畢竟是首長家屬,這政治覺悟肯定沒問題。這麼好的人才要是放跑了,他們這幫校領導哪怕是晚上睡覺都得後悔得拍大腿。
所以這一天,幾個校領導在辦公室里一合計,拍板決定——不管用什麼辦法,必須要要把葉清梔給留下來!哪怕是給正式編制,給漲工資,也得把人給鎖死在他們這子弟小學裡!
……
校長辦公室。
雖然掛著校長的名頭,但其實也就是一間稍微寬敞點的平房,裡面擺著兩張掉了漆的辦公桌,靠牆是一個裝滿了各種文件和書籍的大木櫃。
「咚咚咚。」
葉清梔站在門口,抬手輕輕敲了敲敞開的木門。
「請進!」
裡面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
葉清梔走進辦公室,只見平日裡總是板著一張臉十分嚴肅的校長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見她進來,立刻放下了手裡的茶缸,臉上露出了如同老父親般慈祥和藹的笑容。
「哎呀,小葉老師來了!快坐快坐!別客氣!」
校長熱情地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甚至還親自起身拿起暖壺給葉清梔倒了一杯水。
「校長,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葉清梔沒有坐下,只是接過水杯捧在手裡,神色平靜地問道。
張校長笑呵呵地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炯炯地看著葉清梔,那眼神熱切得讓葉清梔感覺自己像是一塊待價而沽的紅燒肉。
「小葉啊,你也來咱們學校代課有一段時間了吧?感覺怎麼樣?還適應嗎?跟同事們相處得還愉快嗎?」
這經典的領導談話開場白。
葉清梔心中瞭然,卻還是順著他的話說道:「挺好的,孩子們很聰明,同事們也很照顧我。」
「那就好,那就好啊!」
張校長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是這樣的,本來負責俄語教學的劉老師,你也知道,身體一直不太好,這幾天病情又加重了,他在醫院裡給我遞了辭職信,說是實在撐不住了,必須得回老家休養。」
說到這裡,張校長故意嘆了口氣,一臉愁容地拍了拍桌子:「這劉老師一走,咱們學校這俄語教學可就斷了檔了!你也知道,咱們是部隊子弟學校,這外語教育是重中之重,那是為了將來給國家輸送軍事人才打基礎的,可不能馬虎啊!」
葉清梔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張校長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並沒有表現出抗拒的意思,這才圖窮匕見,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語氣誠懇地說道:
「小葉啊,這段時間你的表現我們大家都看在眼裡。你的專業能力強,教學態度認真,學生們也都非常喜歡你。經過我們校領導班子的一致研究決定,想正式聘請你擔任我們學校的專職俄語教師!」
怕葉清梔不答應,張校長又趕緊拋出了誘餌:
「你放心,只要你答應,雖然現在編制暫時緊張,但我們可以先給你按代課老師里的最高規格發工資,每個月津貼給你漲五塊!糧票油票也都按正式工的標準發!等過段時間上面指標下來了,第一個就給你轉正!你看怎麼樣?」
葉清梔微微一怔。
留下來當正式老師?
在這個年代,有一份正經的工作,就意味著有了安身立命的資本,意味著她不用再依附於賀少衍生活,意味著即便將來真的走到了離婚那一步,她也有能力獨自撫養孩子,甚至把日子過好。
而且,她是真的喜歡站在講台上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