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一身「咔噠」落鎖輕響,臥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靜謐。
葉清梔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雙人大床。床單被套都是軍綠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像塊豆腐塊,透著男人嚴謹刻板的生活作風。她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唇瓣,抬腳走到床邊脫鞋上床。
她特意選了離門口較遠的左側。
身子剛沾上枕頭便迅速側過身去,面朝窗戶背對著身後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恨不得把自己貼在牆根上。
沒過幾秒。
身側床墊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男人特有的強烈荷爾蒙氣息,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鋪天蓋地籠罩過來。
葉清梔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她能清晰感覺到男人掀開被子躺了進來,那具龐大溫熱的身軀就像是一座散發著高熱的火爐,瞬間驅散了被窩裡原本的涼意。
「躲什麼?」
男人低沉沙啞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戲謔。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隻滾燙有力的大手便橫過她的腰際。
那手臂結實得像鐵鑄的一樣,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向後一收。葉清梔驚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去,後背重重撞進了一具寬闊堅硬的胸膛里。
嚴絲合縫。
兩人之間最後一絲空隙也被徹底擠壓殆盡。
賀少衍從身後緊緊擁著她,下巴抵在她那散發著幽香的發頂蹭了蹭,長腿一跨更是霸道地壓住了她的腿,整個人像是一隻護食的大型猛獸圈占著屬於自己的領地。
太熱了。
這男人身上簡直像揣著個火球,源源不斷的熱度透過單薄的睡衣布料滲進她的皮膚里,燙得她渾身不自在。
「賀少衍……你鬆開點……」
葉清梔難受地扭了扭身子,雙手抵在箍在腰間的小臂上用力推拒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惱意:「太擠了,而且你身上太熱,我睡不著。」
「別動。」
身後的男人非但沒有鬆手,反而變本加厲地收緊了手臂,將她勒得更緊了幾分。
他將臉深埋進她溫軟的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令他魂牽夢繞的馨香,聲音含糊不清卻透著一股子霸道:「老實睡覺。你要是再敢亂動勾火,老子可就不敢保證能不能讓你明天按時起床去上課了。」
這句赤裸裸的威脅瞬間戳中了葉清梔的軟肋。
她身子一僵,原本還在掙扎的手腳瞬間停了下來,像只被捏住了後頸皮的貓,一動也不敢再動。
要是明天真因為這檔子事起不來床耽誤了給孩子們上課,她這個剛要轉正的俄語老師也沒臉在學校待下去了。
感覺到懷裡的小女人終於安分下來,賀少衍滿意地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喟嘆。
「乖。」
他在她耳垂上輕啄了一口,大手安撫性地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拍了拍,像是哄孩子一般:「睡吧,老婆。」
這聲「老婆」叫得極其自然順口。
對他來說,這就夠了。
哪怕她心裡還沒他,哪怕她是他逼著躺在這張床上的,但只要能這樣抱著她,聞著她的味道,感受著她鮮活的體溫和心跳,他那顆空蕩蕩飄了三年的心就落到了實處。
這種擁她在懷的感覺太好了,好得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想要就這樣抱到地老天荒的錯覺。
沒過多久,身後便傳來了男人沉穩綿長的呼吸聲。
賀少衍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安心了,幾乎是沾著枕頭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可被他死死禁錮在懷裡的葉清梔卻徹底失眠了。
聽著耳邊那規律起伏的呼吸聲,感受著身後源源不斷傳來的熱度,她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卻怎麼也醞釀不出半分睡意。
她小心翼翼地轉過身。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她的目光細細描摹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睡顏。
睡著後的賀少衍卸下了平日裡那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鎧甲,眉宇間那股子凌厲的殺伐之氣也消散了不少。那高挺的鼻樑,緊抿的薄唇,還有眼瞼下淡淡的青色,都在月色下顯露無疑。
他確實長大了。
記憶里那個總是穿著白襯衫、笑起來帶著幾分痞氣卻滿眼都是陽光的少年,早已在歲月的打磨和戰火的洗禮下,蛻變成了如今這個成熟穩重、手握重權卻又深沉難測的男人。
葉清梔看著看著,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賀少衍……」
她在心裡無聲地喚了一句他的名字。
曾經的他們明明那麼要好。
那時候她以為他們會是一輩子的兄妹,一輩子的家人。
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是從兩個人領了結婚證開始的嗎?
葉清梔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落寞的陰影。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們……為什麼不能一直是那個樣子呢?」
如果能一直停留在那個只有純粹親情和友情的夏天,如果她沒有答應跟他結婚,如果他們只是普通的兄妹……該多好。
那樣她就不用面對如今這般尷尬窒息的局面,不用在親情和自我之間反覆拉扯煎熬。
可惜。
人生沒有如果。
……
次日清晨。
海島的陽光總是來得格外熱烈,透過薄薄的窗簾縫隙灑進屋內,將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葉清梔是被一陣誘人的飯香味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地伸手往身側摸去,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片早已冷卻的微涼床單。
男人已經不在床上了。
昨晚那令人窒息的懷抱和滾燙的體溫仿佛只是一場荒誕的夢境。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被子順勢滑落,露出身上那件完好無損的睡衣。她低頭看了一眼,有些恍惚地發了一會兒呆。
他們還真就只是單純地睡了一覺?
「爸爸!我要吃蛋炒飯!要多放蔥花!」
「爸爸你快點翻啊!都要糊啦!」
門外突然傳來賀沐晨那充滿活力的大嗓門,將葉清梔飄遠的思緒瞬間拉回了現實。
緊接著便是鍋鏟碰撞鍋沿發出的「叮叮噹噹」清脆聲響,那是獨屬於清晨的人間煙火氣。
「催什麼催?餓死鬼投胎?」
賀少衍那低沉磁性的聲音緊隨其後響起,雖然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但聽得出心情頗為不錯:「老子這不正給你炒著呢嗎?一邊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哼,我就要看!」
賀沐晨顯然並不怕他,奶聲奶氣地回嘴:「爸爸,你說姑姑什麼時候醒呀?太陽都曬屁股啦!再不醒都沒時間吃飯了,我們上學要遲到了!」
「急什麼?」
賀少衍顛勺的動作行雲流水,金黃的米粒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讓她多睡會兒。你去看看醒了沒有,要是沒醒不許大聲吵吵,要是醒了就叫她出來洗臉吃飯。」
「好嘞!我去叫姑姑!」
伴隨著一陣「吧嗒吧嗒」急促歡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吱呀——」
主臥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賀沐晨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像個小探頭一樣從門縫裡探了進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往床上瞄。
當看到葉清梔已經坐起身,正靠在床頭看著自己時,小傢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爸爸!爸爸!」
他興奮地扭過頭衝著廚房方向大喊,聲音脆生生的透著掩不住的歡喜:「姑姑醒啦!姑姑起床啦!我們可以吃蛋炒飯啦!」
廚房裡,賀少衍正將最後一把蔥花撒進鍋里。
聽到兒子這咋咋呼呼的喊聲,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他關火盛飯,解下身上那條碎花圍裙隨手搭在椅背上,邁開長腿走到臥室門口。
男人倚靠在門框上,視線越過正扒拉著門框傻樂的兒子,直直地落在床上那個髮絲有些凌亂、神情還有些迷濛的小女人身上。
四目相對。
他眼底含笑,聲音低沉醇厚。
「早啊,葉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