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初秋。
槐樹葉子在軍區大院的水泥路面上鋪了薄薄一層,被晨起的風推著,擦過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天色還沒透亮,東邊天際線只泛著一層灰青色的微光,路燈還沒滅,橘黃的光暈打在灰磚牆上,把哨兵的影子拉得老長。
賀少衍從辦公樓里走出來的時候,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新式軍裝的肩章在路燈下泛著冷硬的暗光。他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露出裡面一張薄薄的身份證明和一沓法郎。
尼克森訪華的任務完成得漂亮。
美方代表團離京那天,機場的儀仗隊正步踏碎了跑道上的薄霜,美國記者拍下來的照片登在了《紐約時報》的頭版——中國軍人挺拔如松,領頭的那個軍官面容冷峻,眉眼如刀裁。照片傳回國內,大軍區直接下了調令,把他從南海島那個四面灌海風的小團部,提到了京都軍區。
賀沐晨也跟著轉學到了京都的子弟小學。那孩子適應得快,書包往背上一甩,沒幾天就跟家屬院裡的男孩們混熟了。
賀少衍推開自家那扇暗紅色的防盜門時,客廳的燈已經亮了。周嬸正在廚房裡攪著一鍋小米粥,粥面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米油,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賀沐晨坐在餐桌邊,面前擺著一碟鹹菜絲和半塊饅頭,正低著頭往書包里塞一本算術課本。
「爸?」賀沐晨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你今天不是休息嗎?怎麼穿這麼整齊?」
賀少衍沒有回答。
他走進自己的臥室,從衣櫃底層拖出一隻半舊的棕色牛皮箱。箱子裡裝的不是軍裝,而是一套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裝、兩件白襯衫、一條藏藍色領帶,還有一雙義大利產的黑色皮鞋。
他把西裝拎起來,抖了兩下。布料展開的時候,帶出一股淡淡的樟腦丸氣味。
賀沐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臥室門口。十歲的男孩已經長到了父親胸口的高度,他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捏著那半塊沒啃完的饅頭。
「爸,你要出差?」
「出任務。」賀少衍把西裝平鋪在床上,手指順著肩線捋了一遍,把褶皺撫平,「這次走幾天,具體多久說不好。周嬸在家照顧你,早晚記得加件衣服,京都秋天比海島冷。」
賀沐晨把饅頭擱在門邊的五斗柜上,走近了兩步。「危險嗎?」
賀少衍的手指在西裝的駁領上停了一瞬。他偏過頭,看著兒子那雙和葉清梔一模一樣的眼睛。
「不危險。你好好上學,放學直接回家,別跟家屬院那幾個小子去後山爬樹。」
賀沐晨點了點頭。他沒有多問——在軍區大院長大的孩子,早就習慣了父親的突然離去。他只是走過去,幫父親把搭在椅背上的那條藏藍色領帶拿過來,踮起腳尖放在西裝領口的旁邊。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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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早點回來。」賀沐晨仰起臉,露出兩顆小虎牙,「我會乖乖在家裡等你的。」
賀少衍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伸出手,寬大的手掌覆在兒子的頭頂,揉了一把。
「好。」
周嬸端著粥鍋從廚房裡出來,看見臥室里攤著的西裝和皮箱,愣了一下。「賀首長,您這是要去哪兒?飯還沒吃呢——」
「不吃了。周嬸,這幾天麻煩你了。」賀少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上面用工整的鋼筆字寫明了接送時間和學校的地址,「賀沐晨每天早上七點出門,下午四點半放學。學校在軍區大院北門外第三個路口,走路十五分鐘。他晚上不能自己點煤爐子,不能用熱水器——他會忘了關煤氣。」
周嬸接過紙條,連聲應著。
賀少衍拿起那隻牛皮箱,拎在手裡。皮箱裡面還有一份剛拿到手的身份證明。
證明上印著他的照片,名字寫的是「何硯」,身份是香港某貿易公司的商業代表,此行前往巴黎參加一場紡織機械行業會議。
半個小時前,他在老首長的辦公室里接到了這個任務。
老首長坐在那張漆皮剝落的大班桌後面,手裡的菸捲燃了一半,菸灰在桌沿上懸了一段,沒掉下來。他把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推到賀少衍面前,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比平時多了幾道新添的溝壑。
「這個任務,級別絕密。」老首長掐滅了煙,菸頭在玻璃菸灰缸里碾了兩圈,「三名在美華裔科學家要回國,帶著重要的物理研究資料。他們已經到了巴黎,但中途出了意外——有人在酒店盯上了他們,身份不明,應該是境外特務。」
賀少衍拆開文件袋。裡面是一張巴黎市區的地圖,一家維多利亞五星級酒店的樓層平面圖,還有一頁手寫的任務簡況。他的目光掃到第三行,停住了。
「其中一位科學家的隨行家屬,是她十歲的兒子。」
老首長在菸灰缸上磕了磕煙盒。「對,三個專家,一個家屬,總共四個人。溫景然——哈佛研究所的,這次行動的聯絡人——那邊傳回來的消息是,昨天晚上有人在專家房間門口蒙面堵貓眼,敲了五分鐘的門。如果不是那個女教授警覺,先打了前台電話,後果不堪設想。」
賀少衍的目光還停在那行字上。女教授。十歲的兒子。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文件合上,重新放進文件袋裡。
「這次行動一共三十個人,分成三組,每組十人,分批次從北京國際機場出發,都喬裝成商人、翻譯、遊客,混進巴黎。」老首長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你帶隊第一組。身份已經辦好了,何硯,香港來的。到了巴黎之後,所有聯絡通過溫景然的加密線路。」
「接頭呢?」
「溫景然會給聯絡方式。他在總統套房裡守著那位最有價值的女教授,酒店對面就是我們的人要入住的酒店。你到了之後,先排查維多利亞酒店的情況——據溫景然判斷,酒店內可能仍有殺手潛伏。優先確保專家和家屬安全帶回,必要情況下,可以動用一切手段。」
一切手段。這四個字在軍區內部文件里,通常意味著可以配槍。
賀少衍領了任務,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老首長在背後叫住了他。
「少衍。」
他停下腳步。
「那邊有個科學家姓葉。」老首長很了解他,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說出去合不合適,「叫葉清梔。」
辦公室里的空氣在這個名字落下來的一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聲響。窗外的軍號聲、走廊里的腳步聲、暖氣片裡熱水流動的咕嚕聲——全都遠了。
賀少衍背對著老首長,脊背紋絲未動。他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知道了,首長。」
他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現在,他拎著這隻皮箱站在自家客廳里,窗外天已經亮透了。初秋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方形。賀沐晨背著書包站在門口,周嬸正在給他整理紅領巾。
「爸爸,你什麼時候走?」
「現在。走,先送你到學校。」
他把賀沐晨送到子弟小學門口的時候,校門口老槐樹上的鐵鐘還沒敲響。賀沐晨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跑進了校門。
賀少衍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然後轉過身,拎著皮箱走向停在路邊的軍用吉普車。
北京國際機場的航站樓比五年前新了不少。玻璃幕牆擦得透亮,頭頂的廣播每隔幾分鐘就播報一次航班信息,女播音員的聲音帶著標準普通話特有的字正腔圓。
賀少衍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挺括,藏藍色領帶打了一個標準的溫莎結。頭髮也換了分法,不再是軍人那種幹練的板寸,而是梳成了偏分,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深邃冷厲的眼睛。
他身邊跟著九個人,都穿著便裝。有穿灰色中山裝的「公務員」,有穿夾克的「技術員」,還有兩個戴著金絲眼鏡、提著公文包的「翻譯」。十個人混在候機大廳的人群里,看起來就像一支去巴黎參加商業會議的商務代表團。
翻譯叫趙和平,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英語和法語都說得流利。他跟在賀少衍身邊,低聲說:「何先生,第二組已經出發了,第三組明天上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