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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只要她開心就好。

2026-06-05 03:59:40 作者: 南綰綰

  「就是那個——我發燒了,爸爸冒雨送我去醫院的那個。」

  葉清梔的手在他的頭頂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揉著他的頭髮,動作很輕。

  「好呀。乖,把眼睛閉上,媽媽給你洗頭髮。」

  賀璟睿乖乖地閉上了眼睛。泡沫在他頭頂堆成一個小雪人。他閉著眼睛的樣子看起來比平時更小一點,更像那個在襁褓里哼哼唧唧的嬰兒。

  葉清梔用指腹按摩著他的頭皮,動作很緩。她的聲音在浴室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柔和,混著水汽和花灑偶爾滴落的水珠聲。

  「那是你一歲的時候。你從小身子骨弱,你爸爸特別心疼你。平日裡都是他在照顧你——媽媽那時候還在讀書,每天泡在實驗室里做實驗,經常忙到半夜才回家。」

  「那天媽媽不在家,學校里有一個很關鍵的實驗走不開。你突然發了高燒,退不下去,燒到了三十九度多。你爸爸一個人在家。」

  她停了一下,把賀璟睿頭髮上的泡沫往下捋了捋。

  「那天雨下得很大。不是普通的雨——颳了颱風。海島上的颱風天你還沒見過,風把椰子樹的葉子都吹斷了,雨點子砸在人身上生疼。你爸爸抱著你衝出了家屬樓,頂著颱風跑到了醫院裡。」

  「媽媽接到消息的時候嚇壞了,趕緊從實驗室往醫院趕。到了醫院,在走廊里看到你爸爸坐在急診室外面——」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

  「他鞋子跑丟了一隻。赤著一隻腳踩在走廊地板上,褲腿上全是泥點子,膝蓋上破了一個洞,往外滲著血。臉上也摔傷了,顴骨那邊青了一大塊。路上摔了一跤——應該是抱著你的時候摔倒的,他沒有伸手去撐,因為他兩隻手都抱著你。」

  賀璟睿的眼圈紅了。他閉著眼睛,泡沫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他吸了吸鼻子,沒說話。這孩子每次聽這個故事都要哭,講了那麼多次,每次都不例外。

  葉清梔拿花灑擰開,用手指擋著水柱的邊緣,讓溫水順著她的指縫流下來,輕輕衝掉了他頭髮上的泡沫。白色的泡沫順著水流滑進浴缸里,在水面上漂散。

  洗完了頭髮,她又幫他把身上的沐浴露沖乾淨,用浴巾把他裹成一個白色的繭,抱到了洗手台旁邊的矮凳上。插上吹風機,手指撥著他的頭髮,一層一層地吹乾。

  「好了,乾淨了。」

  賀璟睿抬起頭看著她,眼圈還是紅的。他抿了抿嘴,開口的聲音比平時更小。

  「我一定要和爸爸說,我也很喜歡爸爸。以後要和爸爸一起生活。」

  葉清梔把吹風機的線繞好,擱在洗手台上。她蹲下來,和賀璟睿平齊,看著他紅紅的眼眶。

  「你都不記得這些事情了,你還喜歡爸爸嗎?」

  賀璟睿用力地點了一下頭,濕頭髮從額頭甩到了眉毛上。

  「喜歡。」他頓了頓,「我和爸爸剛才打電話的時候,我聽到爸爸的聲音啞了。他肯定跟我一樣,很激動。」

  葉清梔伸出手,把搭在他眉毛上的那一縷濕發撥到耳後。她的指尖碰了碰他眼尾那顆淚痣,很輕。

  賀璟睿從浴巾里伸出兩隻手,摟住了她的脖子。溫熱的小臉貼在她頸側,剛吹乾的頭髮帶著洗髮水淡淡的奶香。

  她抱起他,關掉浴室的燈,走進裡間臥室。把賀璟睿放在那張鋪著雪白床單的大床上,他陷進枕頭裡,整個人在寬大的床面上顯得更小了。葉清梔拉起被子,從腳底蓋到胸口,把被角掖在床墊下面。

  她俯下身,嘴唇輕輕落在孩子的眉心上。

  「晚安,璟睿。」

  「晚安,媽媽。」

  賀璟睿翻了個身,把半邊臉埋進枕頭裡。睫毛不再發顫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葉清梔在床邊多坐了兩分鐘,確認孩子徹底睡熟了,才把床頭燈調到最暗的一檔,站起來,無聲地走出了臥室,把門虛掩到只剩一條縫。

  客廳里,溫景然坐在沙發邊上,一隻手搭在加密通訊設備的電源開關旁邊。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璟睿睡著了?」

  葉清梔點了點頭,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睡了。還非要我給他講小時候賀少衍抱他去醫院的故事。講完了,每次都哭。哭完了又問什麼時候能見到爸爸。」

  溫景然笑了一下。「以後回去了,他們父子的感情肯定會很好。血緣這東西,時間斷不了。」


  「但願如此吧。」

  葉清梔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越過溫景然的肩膀,落在客廳那扇落地窗上。窗簾還是拉開的狀態——從剛才起就沒有人動過。對面巴黎商務酒店五樓的那扇窗戶里,燈光還在亮著。窗邊的人影已經不見了。只有那盞燈,一顆孤零零的橘黃色方塊,鑲嵌在那棟灰色建築的第五層。

  她的視線停在那個光點上,呼吸慢了下來。

  只要有那個光在,她的心好像就能安定下來。

  她抬起手指,把垂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以前不知道什麼叫愛情。我只想著學物理,覺得物理公式比什麼都確定,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她停了一下。

  「離開他這六年,我才知道我是這麼想念他。我這輩子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他這麼久。從南海島到麻薩諸塞——我以為這輩子都很難再見到他了。」

  她偏過頭,看向身旁的溫景然。客廳里只開了走廊那盞壁燈,橘黃色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沿著鼻樑的弧度滑下來,把她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景然,謝謝你。這一路你陪我走來,從病房到實驗室,從美國到巴黎——我真的太感謝你了。」

  溫景然側過頭看她。他把加密通訊設備的音量旋鈕又往下擰了半格,沙沙的電流聲變得若有若無。然後他把手從設備上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

  「我們這麼多年的好友,跟我客氣什麼?」

  葉清梔微微笑了起來。

  那笑容從她的嘴角開始,往上蔓延到臉頰,再漫到眼尾。

  明艷的、燦爛的、沒有一絲保留的笑容。

  溫景然看著她,手指在自己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

  六年來,他見過她很多種笑。在病房裡第一次睜開眼時那種虛弱的、勉強的笑;在畢業典禮上穿著黑色博士袍對著鏡頭端莊地抿嘴笑;在實驗室里跑出數據時那種滿足但內斂的笑;在給他泡茶時說謝謝的那種禮貌而溫暖的笑。

  但這種明艷的、燦爛的、整個人都亮起來的笑容——他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到過。

  他垂下了眼睫。

  然後他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只要她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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