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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趙志宏

2026-06-11 23:51:33 作者: 南綰綰

  接下來的日子,葉清梔過得極度平靜。

  這種平靜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波瀾,也沒有聲音。

  1972年的北京,深秋的風已經帶上了刮骨的寒意。國家最高物理研究所坐落在西郊,一排排紅磚砌成的蘇式建築掩映在光禿禿的白楊樹後面。大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警衛,進出都需要嚴格查驗通行證。

  葉清梔順利回國了。

  她身上帶著麻薩諸塞大學終身物理學教授的頭銜,腦子裡裝著這個時代最緊缺的尖端物理技術。上面對她極其重視,直接將她編入了國家最高級別的物理建設核心組。

  待遇是頂格的。出入有專車接送,配了專門的警衛員小李,連住的地方都安排在安保級別最高的專家家屬院。一棟帶獨立小院的二層小樓,院子裡還種著一棵粗壯的香椿樹。

  兩個孩子也被接到了她身邊。

  賀璟睿是跟著她從美國回來的。賀沐晨是一直留在國內的。

  兩兄弟見面的那天,葉清梔其實心裡一直懸著。整整八年沒有見過面,一個在異國他鄉長大,一個在國內的軍區大院裡散養。她怕他們生分,怕他們打架,怕他們互相不認對方。

  結果證明她想多了。

  那天下午,警衛員把賀沐晨領進院子。十歲的男孩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舊軍裝外套,理著平頭,站在院子中間,有些侷促地捏著衣角。

  賀璟睿從屋裡跑出來。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就隔著三步遠的距離,互相打量著對方。一樣的濃眉,一樣的鼻樑,連抿嘴唇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賀璟睿的眼尾有一顆很小的淚痣。

  「我是賀璟睿。」帶著點新英格蘭口音的中文。

  「我是賀沐晨。」字正腔圓的京腔。

  就這麼幹巴巴地互相報了個名字。

  然後賀璟睿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在美國買的巧克力,剝開糖紙,直接塞進賀沐晨手裡。賀沐晨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巧克力,沒猶豫,塞進嘴裡嚼了嚼,接著咧開嘴笑了。他反手拉住賀璟睿的胳膊,指著院子角落裡的一個沙坑:「那邊有螞蟻窩,我剛才看見了,去不去?」

  「去。」

  兩兄弟就這麼手牽著手,蹲到牆角挖沙子去了。親密無間,連個過渡的緩衝期都不需要。血緣這種東西,有時候蠻橫得不講道理。

  葉清梔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的背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肩膀塌下來,靠在門框上。

  孩子十歲了,直接插班進了子弟小學讀四年級。每天早上背著書包結伴出門,傍晚結伴回來。家裡上面還配了一個姓張的保姆,專門負責做飯和打掃衛生。

  葉清梔徹底空了下來。

  生活上的瑣事不需要她操心,她就把自己整個人砸進了研究所的實驗室里。

  她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門,晚上十點以後才回家。辦公室的黑板上永遠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麥克斯韋方程組和量子拓撲推導公式。粉筆灰落在她深藍色的中山裝外套上,她也顧不上拍。

  她需要工作。需要極度高強度、連軸轉的工作。

  只有當腦子裡塞滿了數據、變量和邏輯推演的時候,她才沒有縫隙去想別的事情。不去想巴黎那個下著冷雨的清晨,不去想那個滿是血腥味的破舊房間,不去想賀少衍。

  但人總有停下來的時候。

  夜深人靜,兩個孩子在隔壁房間睡熟了,張阿姨也回了後院的保姆房。整棟小樓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這時候,思念就會像漲潮的海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漫過來,堵住她的口鼻。

  實在想得受不了了,她就會進空間裡看看。

  

  手鐲里的空間,自從那次坍塌之後,就徹底定格了。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腳下是無邊無際的、像黑色琉璃一樣的虛無。整個世界裡,只有那座白牆黑瓦的小別墅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

  別墅二樓的窗戶里,永遠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

  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歸家的人。

  葉清梔會推開別墅的門,走進去。屋裡的陳設一點沒變。灰色的布藝沙發,靠牆的實木書架,廚房檯面上的白瓷杯子。

  她不哭。眼淚在巴黎那個晚上已經流幹了。


  她只是走到書架前,隨便抽出一本母親留下的物理學筆記,坐到沙發上。有時候翻開看兩頁,有時候一頁也不翻,就這麼把書放在膝蓋上,盯著窗外那片絕對的黑暗,一發呆就是兩三個小時。

  坐夠了,天快亮了,她再退出來,洗把臉,繼續去研究所上班。

  這樣的日子,像鐘錶里的齒輪,機械、精準、麻木地轉動著。

  直到半年後。

  北京進入了初冬。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肉。

  這天傍晚,葉清梔結束了一個階段性的數據核算,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下班。她拎著公文包,裹緊了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走出研究所的辦公大樓。

  剛走到大門口,就聽見外面一陣嘈雜。

  研究所的黑色鐵柵欄門外,圍了七八個下班的職工。兩個穿著軍大衣的保安正一左一右,死死攔著一個男人。

  「你不能進!這裡是國家保密單位,沒有通行證誰也不准進!」保安的聲音很嚴厲。

  「我找人!我真的找人!」

  一道粗糲、沙啞、帶著濃重鼻音的男聲從人群中間傳過來。

  「我認識葉清梔!我是葉清梔的姐夫!我要見她一面,她就在這個研究所里上班,我知道的,我打聽過了!」

  葉清梔的腳步猛地釘死在原地。

  冷風順著大衣的領口灌進去,她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這個聲音。

  她到死也不可能忘記這個聲音。

  當年,她寄人籬下,住在姐姐葉曼麗家裡。那個狹窄的筒子樓里,每天充斥著這個男人喝醉酒後的叫罵聲、摔砸鍋碗瓢盆的碎裂聲。還有他看向她時,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黏膩的眼神。

  葉清梔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一點點收緊,指關節泛出青白色。

  他怎麼敢來這裡找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翻湧上來的那股生理性的噁心壓下去。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霜。

  她邁開步子,撥開圍觀的人群,走了過去。

  「葉教授。」保安看到她,立刻挺直了腰板打招呼。

  葉清梔點了一下頭,目光越過保安的肩膀,落在了那個男人身上。

  那是趙志宏。

  但又完全不是她記憶里的那個趙志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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