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23章 看望

第323章 看望

2026-06-13 03:14:15 作者: 南綰綰

  這一天,北京的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兜頭砸下來一場大雪。

  研究所三樓的物理實驗室里,暖氣管道發出「哐當哐當」的沉悶響聲。葉清梔站在巨大的黑板前,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將最後一個推導公式的數值重重地寫在右下角。粉筆灰簌簌地落下來,沾在她深藍色的中山裝袖口上。

  她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在那面寫得密密麻麻的黑板上停留了整整兩分鐘。腦子裡的那些齒輪、那些關於量子拓撲的複雜結構,在這一刻終於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了一起。

  這個階段性的工程任務,徹底完結了。

  葉清梔把剩下的那點粉筆頭扔進黑板槽里,走到旁邊的水盆前洗了洗手。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指尖,讓她因為長時間高度集中而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拿過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呢子大衣穿上,將桌上的幾份絕密文件鎖進保險柜,然後拎起公文包,推開了實驗室的門。

  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研究員還在各自的崗位上埋頭苦幹。

  葉清梔順著樓梯往下走。

  走出辦公大樓的玻璃門,一陣夾雜著枯葉的冷風迎面撲來。院子裡的那幾棵老白楊樹已經被風颳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暗的天空下顯得蕭瑟。

  停在辦公樓側面的那輛黑色紅旗轎車,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司機老王正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捧著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暖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見葉清梔走過來,立刻放下茶缸,推開車門迎了出來。

  「葉教授,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出來了?」老王一邊說,一邊替她拉開後排的車門。

  葉清梔彎腰坐進車廂里。

  她把公文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轉頭看了一眼車窗外。幾片泛黃的落葉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貼在車窗玻璃上,又很快被吹落到地上,碾進泥土裡。

  車廂里安靜了十幾秒鐘。

  老王回到駕駛座上,雙手握住方向盤,從後視鏡里看了看後排的人,試探著問:「葉教授,咱們現在去哪兒?是直接回家,還是去趟供銷社?」

  葉清梔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去人民醫院。」

  老王愣了一下,踩在離合器上的腳頓了頓。他轉過頭,有些擔憂地看著葉清梔:「去醫院?是去看望病人嗎?還是您身體哪裡不舒服,要去檢查身體?」

  老王是個實在人,跟著葉清梔這大半年,知道這位年輕的女教授工作起來有多拼命。上面領導也三令五申交代過,一定要照顧好專家的生活起居。

  「葉教授,您可是咱們國家的棟樑,這物理建設全指望您帶著頭呢,您可千萬得照顧好自己啊。要是哪裡不舒服,咱們直接去軍區總院,那邊條件好。」老王絮絮叨叨地勸著。

  葉清梔看著老王那張寫滿關切的臉,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我沒事。」她輕聲說,「去看一位故人。」

  老王聽她這麼說,這才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哎,好嘞。那您坐穩了。」

  車子平穩地駛出研究所的大門,匯入外面的街道。

  1972年的北京街頭,沒有多少汽車。寬闊的馬路上,更多的是穿著灰藍色棉襖、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的行人。

  自行車鏈條的摩擦聲、清脆的車鈴聲,隔著車窗玻璃悶悶地傳進來。路邊的國營飯店門口排著長隊,白色的蒸汽從蒸籠里冒出來,很快就被冷風吹散。

  葉清梔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停在了人民醫院的大門外。

  醫院門口亂糟糟的。賣烤紅薯的推車、停得橫七豎八的自行車、裹著厚重棉衣進進出出的人群,把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葉清梔推開車門走下去。冷空氣瞬間包裹了全身。她攏了攏大衣的領口,對老王說:「你在這裡等我,我進去一趟就出來。」

  「好,您慢點走,裡面人多。」老王囑咐道。

  葉清梔邁上醫院大樓的台階。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混合著人體汗酸味、劣質菸草味,直衝鼻腔。

  一樓的門診大廳里人聲鼎沸。


  掛號的窗口排著長龍,隊伍一直蜿蜒到大門外。長椅上坐滿了面容愁苦的病人和家屬,有的人甚至直接鋪了張舊報紙坐在地板上。

  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咳嗽聲、護士用大喇叭叫號的聲音,交織成一張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網。

  葉清梔穿過擁擠的人群,徑直走到住院部的導診台前。

  玻璃窗後面,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中年護士正在低頭翻看一本厚厚的登記冊。

  「同志,麻煩查一下。」葉清梔站在窗口外,「有沒有一個叫葉曼麗的病人。」

  護士頭也沒抬,手指在登記冊上快速划過,紙張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葉曼麗……葉曼麗……」護士念叨了兩句,手指停在某一頁的中間,「有。在三樓,普外科,304病房,4號床。」

  護士抬起頭,上下打量了葉清梔一眼。看著她身上那件質地精良的呢子大衣和乾淨整潔的儀容,護士的語氣稍微客氣了一點,但依然帶著醫院裡慣有的公事公辦的冷硬。

  「你是她什麼人?」護士問。

  「我是她妹妹。」葉清梔回答。

  「妹妹啊。」護士把登記冊合上,從旁邊抽出一張單子,「那正好。這個病人已經欠費三天了。她男人前幾天來過一趟,說回去湊錢,結果人就沒影了。醫院的藥不能白用,床位也緊張。既然你是她親戚,麻煩把她的治療費用和住宿費用交一下。再不交錢,明天就得停藥趕人了。」

  葉清梔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

  玻璃窗上的倒影里,她的面容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多少錢?」她問。

  護士拿過算盤,噼里啪啦地撥弄了一陣:「連著前三天的欠費,加上接下來一個星期的押金,一共是四十六塊八毛。」

  四十六塊八毛。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二三十塊錢的年代,這是一筆不小的巨款。

  葉清梔打開手裡的黑色皮質公文包,從夾層里拿出一個信封。她抽出五張十元的「大團結」,又數出幾張零錢,從窗口底下的半圓形凹槽里遞了進去。

  護士接過錢,仔細地驗了驗真假,然後開了一張收據,蓋上紅色的長方形印章,連同找零一起遞了出來。

  「收好。上三樓左拐,走到頭就是304。」護士的態度明顯好了很多。

  葉清梔把收據和零錢塞回包里,轉身走向樓梯口。

  樓梯間的牆壁下半截刷著綠色的油漆,上半截是白灰,很多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水泥。台階的邊緣被踩得光滑鋥亮。

  葉清梔一步一步往上走。

  越往上走,那種屬於醫院特有的絕望氣息就越濃重。

  來到三樓的住院部走廊,眼前的景象讓人心裡發緊。走廊兩側靠牆的地方,加滿了臨時病床。有些連病床都沒有,直接在地上鋪了一層破舊的棉絮,病人就躺在上面。

  家屬們端著鋁製飯盒在人群中穿梭,空氣中瀰漫著熬中藥的苦澀味和排泄物的騷臭味。痛苦的呻吟聲、壓抑的抽泣聲不絕於耳。置身其中,就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沒有出口的泥潭。

  葉清梔放慢了腳步,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橫七豎八的雜物和輸液架。

  她順著門牌號,慢慢地來到了走廊盡頭的304病房。

  病房的門半開著。

  葉清梔站在門口,往裡面看去。

  這是一個擁擠的六人病房。六張白色的鐵架床緊緊地挨在一起,中間只留出一條勉強能過人的窄道。病房裡的光線很暗,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角落裡的暖氣片上搭著幾條洗得發黃的毛巾。

  其他五張床上都有家屬陪護,有人在削蘋果,有人在低聲說話。

  只有靠窗的4號床,冷冷清清。

  趙志宏不在。

  葉曼麗一個人躺在病床上。

  葉清梔走進去,停在4號床的床尾。

  病床上的人閉著眼睛,正在昏睡。她的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頭,透明的液體順著塑料管一滴一滴地流進她的靜脈里。

  葉清梔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臉。

  如果不是床頭卡上寫著「葉曼麗」三個字,她幾乎不敢認眼前這個人。


  記憶里的葉曼麗,是什麼樣子的?

  是那個穿著的確良紅裙子、扎著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走在筒子樓里總是昂著下巴的驕傲女孩。是那個因為長得漂亮,被大院裡無數年輕小伙子偷偷塞情書的明艷大方的姐姐。

  後來,父母相繼離開,生活急轉直下。葉曼麗嫁給了趙志宏。

  再後來,記憶里的姐姐變成了一個穿著油膩的圍裙、頭髮隨便用皮筋一紮、為了幾分錢的菜價能在菜市場和人吵得面紅耳赤的市井婦女。變成了一個眼神里充滿算計、尖酸刻薄、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家,狠心將親妹妹趕出家門的女人。

  可是現在,躺在病床上的這個人,既不是那個明艷的少女,也不是那個刻薄的潑婦。

  她只是一個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瀕死的軀殼。

  葉曼麗太瘦了。臉頰上的肉完全凹陷了下去,顴骨高高地凸起,皮膚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灰黃色,上面布滿了暗褐色的斑塊。她曾經引以為傲的那頭烏黑濃密的頭髮,現在變得稀疏、枯黃,像是一把雜亂的乾草,髮根處甚至已經生出了大片的白髮。

  她明明只比葉清梔大五歲,今年還不到四十。可是躺在這裡,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嫗。

  葉清梔拉過床邊那把掉漆的圓木凳,慢慢地坐了下來。

  病床的鐵架子發出輕微的搖晃聲。葉曼麗沒有醒,她的呼吸很淺,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葉清梔的目光從葉曼麗的臉上移開,掃過周圍那些床上呻吟不止的病人,掃過那些滿臉疲憊的家屬。

  這些人,都在生死邊緣掙扎。

  她重新看向葉曼麗。

  葉曼麗會後悔嗎?

  葉清梔在心裡問。

  後悔當年不顧父母的反對,死活要嫁給趙志宏那個除了會說甜言蜜語、一無是處的男人嗎?

  後悔為了在趙家站穩腳跟,為了生一個所謂的「兒子」,連著生了四個女兒,把自己的身體徹底掏空,折磨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後悔當年為了討好丈夫,把相依為命的妹妹趕出家門,斷了自己最後一條退路嗎?

  病房裡很吵,隔壁床的家屬正在大聲地討論著晚飯吃什麼。

  葉清梔坐在喧鬧中,看著昏睡的葉曼麗。

  「姐姐。」

  她輕聲地喊了一聲。聲音很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

  葉清梔的目光落在葉曼麗那隻扎著針頭、瘦骨嶙峋的手上。

  「那個時候,你是大院裡最漂亮的姑娘。你穿那條紅裙子的時候,院子裡那麼多人都圍著你轉。我跟在你後面,我一直以你為傲。我覺得我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看、最厲害的人。」

  「可是後來,你怎麼就變成那樣了呢?」

  「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瘋子。值得嗎?你躺在這裡,他連個人影都沒有。你後悔過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