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葉清梔緊繃了整整大半年的那根弦，徹底崩斷了。
眼淚唰然而下。
她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雙手死死地揪住他背後的白襯衫布料，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嚎啕大哭起來。
「你……你知不知道……」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好想你……賀少衍，我真的好想你……」
「我怕你回不來了……我怕你死在那邊，連個骨灰都留不下……我也怕你不願意回來，怕你覺得那邊比這裡好……」
葉清梔語無倫次地傾訴著。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折磨著她的恐懼，那些在人前必須強行壓抑的脆弱，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
「我一個人待在這裡，我好害怕……我怕我養不好沐晨和璟睿，我怕他們問我爸爸去哪兒了，我怕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賀少衍沒有說話。
任由她的眼淚和鼻涕弄髒他乾淨的白襯衫。
他只是收緊了雙臂，把她抱得更緊。他低下頭，溫熱的嘴唇落在她的發頂上、額頭上、眉心上，一下又一下地親吻著。
「不要怕。」
他貼著她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地低聲重複著。
「我在這裡。我哪裡都不走。」
他抬起那隻曾經被炸得粉碎的右手，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地、安撫性地順著她的頭髮。
「我已經全好了。」
賀少衍的聲音慢慢平穩下來。
「我們的媽媽……她很厲害。她幫我把手和腳都醫好了。」
他拉開一點點距離，低下頭，看著葉清梔那張滿是淚水的臉。
「你看。」他抬起右手，在她面前握了握拳，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我已經能走路，也能拿東西了。和以前一模一樣。」
葉清梔抽噎著，紅腫的眼睛盯著他的右手。
「只是，斷肢再生長技術，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在培養艙里進行神經元接駁和肌肉組織培育。」賀少衍用大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我一直在無菌艙里躺著，直到前幾天才完成最後的康複測試。所以……花了這麼久才回來。讓你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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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梔沒有接話。
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
賀少衍愣了一下，雙手懸在半空中。
葉清梔低著頭，視線像錐子一樣，仔仔細細地、一寸一寸地檢查著他的身體。
她伸出雙手，先是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手指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用力地捏了捏。底下的肌肉緊實、溫熱，充滿彈性。她順著小臂一路摸下去，摸到手腕，摸到手背，最後將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他的指縫裡，十指緊扣。
脈搏在手腕處強健有力地跳動著。
她又蹲下身，雙手按在他的右腿膝蓋上。順著小腿骨往下摸，一直摸到腳踝。
骨骼堅硬，肌肉飽滿。
那裡已經長結實了。就好像，那場慘烈的爆炸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從來沒有失去過這半邊身體一樣。
葉清梔緩緩地站起身。
她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她抬起那雙哭得紅腫不堪的眼睛，看向賀少衍。
賀少衍就站在原地，任由她像檢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一樣檢查自己。他沒有動，只是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微笑，靜靜地看著她。
他還是那麼俊美。
頭頂昏黃的門燈打在他的臉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光。
葉清梔看著他。
突然，她向前邁了一大步。
她伸出雙手，一把揪住他白襯衫的衣領，用力往下一拽。同時，她踮起腳尖，仰起頭，閉上眼睛，毫無預兆地吻上了他的唇瓣。
賀少衍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一向清冷內斂、連牽手都會臉紅的葉清梔，會做出這麼主動、這麼熱烈的舉動。
但他的僵硬只維持了不到半秒鐘。
下一瞬，他反客為主。
他鬆開插在褲兜里的手，一把捧住她的臉頰。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往上一提，讓她雙腳微微離地，更加緊密地貼合著自己。
他低下頭，狠狠地加深了這個吻。
這是一個毫無技巧可言、甚至帶著點撕咬意味的吻。
唇齒相撞，呼吸交錯。
葉清梔嘗到了咸澀的味道。不知道是她的眼淚，還是他的眼淚。
他們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中，在唯一的光源下，死死地擁抱著對方，仿佛要把彼此揉進骨血里。
眼淚順著兩人的臉頰滑落，交匯在一起。
但是，在唇齒相依的間隙，他們的唇角，卻都是微微向上揚起的。
***
現實世界。
專家家屬院裡，雪越下越大。
賀沐晨和賀璟睿在院子裡瘋玩了快一個小時，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又打了一場激烈的雪仗。
直到兩人的小臉凍得通紅，手指頭都快僵了，才終於覺得玩膩了。
「不玩了不玩了，凍死我了！」
賀沐晨扔掉手裡捏了一半的雪球，一邊跺著腳，一邊拉著賀璟睿往屋裡跑。
「快進屋快進屋！張奶奶，我們回來了！」
兩個小傢伙推開客廳的門，帶著一身的寒氣和雪花鑽進了溫暖的室內。
「哎呦喂！快把門關上！」
張阿姨正拿著雞毛撣子在掃沙發底下的灰，見他們進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兒，拿了一把小掃帚迎了上去。
「站門口別動！我給你們把身上的雪掃掃，別弄得滿地都是水！」
張阿姨一邊數落著，一邊麻利地用掃帚把他們呢子大衣上、帽子上的積雪掃乾淨。
「趕緊把外套脫了，去暖氣片旁邊烤烤手。」
兩個孩子脫了外套，換上棉拖鞋，跑到客廳角落的暖氣片旁，把凍得通紅的小手貼在溫熱的鐵管子上，舒服地直打哆嗦。
賀沐晨一邊搓著手，一邊好奇地四處打量了一圈。
「張奶奶，我媽媽呢？」他扯著嗓子問，「剛才不是還在門口喝那什麼……黑乎乎的苦水嗎？」
「葉教授啊？」張阿姨把掃帚放回門後，「剛才我看她急匆匆地上樓去了。估計是又想起什麼工作上的事兒了吧。這大過年的，也不讓人歇會兒。」
張阿姨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行了，你們倆先烤著。等會兒就要吃年夜飯了，我去廚房把餃子下鍋。你們去樓上叫你們媽媽下來吃飯。」
「好嘞！」
一聽要吃餃子，兩個小傢伙立刻來了精神。
他們離開暖氣片，踩著棉拖鞋，「吧嗒吧嗒」地往樓梯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