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的聲音很平靜,但不容置疑。
他轉身,往來路走去。
兩個手下對視一眼,雖然滿臉疑惑,但還是跟著他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巷子重新陷入寂靜。
只剩下遠處隱約的夜街喧囂,和永利修理鋪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絲微光。
阿豪靠在修理鋪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聽著巷口的動靜。
腳步聲停了。
沒有人追進來。
沒有人踹門。
沒有人喊「出來」。
什麼都沒有。
阿豪愣了一下。
他慢慢挪到巷口,探出頭去看。
巷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阿強帶著人,走了。
阿豪站在那裡,盯著空無一人的巷子,腦子裡嗡嗡作響。
為什麼不追?
他們明明追了那麼久,明明就差幾步就能抓住他——
為什麼停在這裡?
為什麼走了?
他慢慢轉頭,看向身後那間破舊的修理鋪。
永利修理鋪。
那個北佬工作的地方。
阿豪忽然明白過來。
權叔的人不是不想追。
是不敢追。
因為這裡是那個北佬的地盤。
因為權叔說過,別惹他。
阿豪靠在牆上,渾身發軟。
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恐懼。
慶幸的是,他躲過了一劫。
恐懼的是,他現在就站在那個殺神的門口。
那扇門裡,也許就睡著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北佬。
阿豪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
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絲微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麼——也許是夜燈,也許是那個北佬還沒睡,正在做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離那個人,只有一牆之隔。
阿豪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里。
他的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怕。
怕那個門突然打開。
怕那個沉默寡言的人站在門口,用那雙沒有感情的眼睛看著他。
怕自己活不過今晚。
但門沒有開。
巷子裡一片寂靜。
阿豪蹲在那裡,蹲了很久。
久到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久到他的手不再發抖。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
然後他轉身,一瘸一拐,消失在黑暗裡。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
城寨回不去了,權叔的人肯定在城寨外面守著。
肥波已經不管他了。
雷洛那邊,他還沒資格見。
他只有一個人。
一條跛腿。
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還有一個藏在深水埗破修理鋪里的、隨時可能會要他命的北佬。
阿豪走在深水埗深夜的街道上。
路燈昏黃,偶爾有一兩輛電車駛過,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他只知道,今晚他沒死。
還活著。
那就夠了。
永利修理鋪內。
黑暗中,陳峰睜開了眼睛。
他聽到了腳步聲。
急促的,雜亂的,從巷口傳來,然後停在門外。
他聽到了喘息聲。
粗重的,像跑了很遠的路。
他聽到了安靜。
然後是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小雨睡在旁邊的小床上,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陳峰看著天花板,聽著外面的動靜。
幾秒鐘後,他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窗簾拉開一條縫。
樓下巷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昏黃的路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陳峰的目光落在巷口。
那裡有一道拖長的影子,正在慢慢消失。
他看了幾秒。
然後拉上窗簾,走回床邊。
重新躺下。
閉上眼睛。
什麼都沒發生。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也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
有人知道他在這個修理鋪。
有人在害怕他。
害怕到不敢靠近。
陳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難察覺的弧度。
像笑。
又不像。
窗外,深水埗的夜還很深。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狗吠聲,和電車軌道偶爾的震動。
一切都那麼平常。
那麼平靜。
陳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金公主舞廳,三樓辦公室。
窗外的霓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將紅綠光影一次次投進屋內。
牆上的古董掛鍾指向凌晨兩點,鐘擺無聲地搖晃。
權叔坐在辦公桌後面,指間夾著一支雪茄,沒點。
他面前站著阿強。
阿強的衣服上還帶著夜裡的汗漬,肩膀中槍的地方簡單包紮過,白色的繃帶洇出一小塊暗紅的血跡。
但他站得很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說阿豪跑到了永利修理鋪?」
權叔開口,聲音慢悠悠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是。」
阿強點頭,「我們追到深水埗,親眼看見他衝進永利修理鋪那條巷子。他靠在牆上喘氣,離那間鋪子不到十米。」
權叔沒說話。
「然後……」
阿強頓了頓,「我們沒敢過去。」
權叔把雪茄叼進嘴裡,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
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
「你們沒敢過去。」
他重複著阿強的話,語氣平靜得像在確認今天吃了什麼。
「是,權叔。」
阿強的聲音也很平靜,「您之前說過,修理鋪那邊不要再派人去。永利那個北佬,就當從來不知道這回事。」
權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沒什麼特別,就像看一個跟了自己多年的手下。
「做得對。」他說。
阿強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權叔靠在椅背上,抽著雪茄,看著天花板。
辦公室里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過了很久,權叔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在煙霧繚繞中一閃而過。
「阿豪這小子……」
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命是真大。」
阿強抬起頭,看著他。
「權叔,他手裡那把槍卡殼了。要是沒卡殼——」
「要是沒卡殼,我現在就躺太平間了。」
權叔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他卡了。所以他沒打死我。他跑了。他跑到了永利修理鋪門口。你們沒敢追。他還活著。」
他把這些事實一個一個擺出來,像在盤點今晚的帳目。
阿強沒有說話。
權叔把雪茄在菸灰缸邊緣磕了磕,看著菸灰簌簌落下。
「那個北佬……」
他忽然開口,又停住了。
阿強等著。
權叔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算了。不說他。」
他把雪茄重新叼進嘴裡,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想什麼事。
阿強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知道權叔在想事情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
足足過了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