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警署,探長辦公室。
門關著,窗簾拉著,透不進一絲光。屋裡只點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照著那張寬大的辦公桌。
雷洛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陰沉得像能滴出水來。
門被推開,一個便衣走進來。
「洛哥,那批南洋人,放了。」
雷洛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
「什麼?」
便衣站在他面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上面說證據不足,放了。」
雷洛沉默了一秒,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
「混蛋!」
桌上的文件跳起來,散了一地,茶杯倒了,水淌了一桌子。
「那些人持槍!幾十條槍!還要什麼證據?!」
便衣縮了縮脖子,大氣不敢出。
雷洛繞過辦公桌,大步往門口走,拉開門。
便衣趕緊跟上來。
「洛哥!您去哪兒?」
「找鬼佬!」
便衣臉色變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洛哥!去不得!」
雷洛回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怒火。
「去不得?我辛辛苦苦抓的人,他說放就放?我雷洛在九龍混了這麼多年——」
便衣打斷他。
「洛哥,這明顯是鬼佬收了錢。您去找他,根本不管用。他是英國人,上面有人。您跟他吵,吃虧的是您自己。」
雷洛站在門口,手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過了很久,他鬆開手,走回辦公桌前,一屁股坐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金公主。」他說。
便衣愣了一下。
「洛哥?」
雷洛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警帽,戴上。
「去金公主。」
他大步走出辦公室。
便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
金公主夜總會,三樓辦公室。
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屋裡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斷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鳴。
陳峰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帳本,慢慢翻著。
門被推開,瘦猴走進來。
「大鋼哥,雷洛來了。」
陳峰抬起頭,放下帳本。
「讓他進來。」
瘦猴轉身出去。
片刻後,門被推開,雷洛大步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警帽夾在腋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全是疲憊和無奈。
陳峰看著他。
「雷探長,坐。」
雷洛在沙發上坐下,把警帽放在茶几上。
瘦猴端上一杯茶,然後退到門口站著。
屋裡安靜了幾秒。
雷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陳峰,開口。
「陳先生,那批人,放了。」
陳峰靠在椅背里,點了點頭。
「我知道。」
雷洛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知道?」
陳峰說:「鬼佬收了錢,上面壓下來,證據不足。正常。」
雷洛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陳峰,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不甘,也有一絲佩服。
這個人,什麼都知道。
「陳先生,」
他開口,
「這件事,怎麼辦?」
陳峰看著他。
「什麼怎麼辦?」
雷洛說:「我辛辛苦苦抓的人,說放就放。我雷洛在九龍混了這麼多年,從來沒吃過這種虧。」
他靠在沙發里,聲音沙啞。
「本來以為這次能立功,升職有望。現在全完了。」
陳峰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雷洛,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殺。」
雷洛愣住了。
陳峰轉過身,看著他。
「擋路的,殺掉。」
雷洛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著陳峰,看著這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這個人,在說什麼?
殺鬼佬?
「陳先生,」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乾,「他們是鬼佬。英國人。殺不得。」
陳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那又如何?」
雷洛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那些鬼佬——警署里的英國人,高高在上,頤指氣使。
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想放誰就放誰。他們手裡有權,背後有人。
殺他們?
瘋了。
陳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散利痛他們被放了之後,去了哪裡?」
雷洛愣了一下,然後說:「在碼頭的一家旅館。說是有人接他們走。」
陳峰點了點頭。
他走回辦公桌前。
「瘦猴,進來。」
門推開,瘦猴走進來。
陳峰看著他,又看了看門口。
「把鐵頭、泥鰍、豁牙都叫來。」
瘦猴點頭,轉身出去。
幾分鐘後,門被推開。
瘦猴、鐵頭、泥鰍、豁牙,四個人走進來,站在陳峰面前。
陳峰看著他們。
「散利痛那些人,在碼頭一家旅館。有人要接他們走。」
他看著豁牙。
「豁牙,你帶路。」
豁牙點頭。
「明白。」
陳峰看著瘦猴、鐵頭、泥鰍。
「你們四個去。散利痛那些人,一個不留。」
瘦猴點頭。
「大鋼哥放心。」
鐵頭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橫肉臉上顯得有點憨,但眼睛裡全是殺意。
泥鰍縮在角落裡,精瘦,眼睛滴溜溜轉著,像一隻隨時準備出擊的老鼠。
豁牙從懷裡掏出一把刀,在燈光下看了看刀刃,又收回去。
四個人轉身,快步走出去。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雷洛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抬起頭,看著陳峰。
「陳先生,你——」
陳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雷探長,還有事?」
雷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他站起來,拿起茶几上的警帽,戴上。
「沒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陳峰一眼。
陳峰已經坐回辦公桌後面,拿起那份帳本,繼續翻。
雷洛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
碼頭,一家旅館。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遠處的貨輪亮著零星的燈火。
旅館是一棟三層舊樓,外牆斑駁,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好幾塊。
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在海風裡晃晃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