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雄的目光從這一百個人臉上慢慢掃過。
每一張臉他都認識,每一個名字他都能叫出來。
這些人,有的跟了他十幾年,有的跟了他七八年,都是從小跟著他打天下的老人。
打過仗,殺過人,流過血,受過傷。
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這些人沒跑。
在他最風光的時候,這些人也沒飄。
他們是他的兄弟,他的手足,他的命。
「兄弟們。」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空地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宣布。」
一百雙眼睛看著他。
阮雄深吸一口氣。
「我要去港島。殺一個人。」
空地上一片寂靜,連蟬鳴都停了。
一百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著他往下說。
阮雄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這個人,殺了阿邊,殺了散利痛,殺了普利通。殺了咱們幾十個兄弟。」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去。
「這個人,還殺了我弟弟。阮彪。」
空地上一陣騷動。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緊了牙關,有人把手按在腰間的槍上。
阮彪——他們當然記得。
彪哥,大哥的親弟弟,跟著他們一起打過仗、喝過酒、殺過人的彪哥。
死在了港島,死在了那個北佬手裡。
阮雄抬起手,騷動立刻平息了。
他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腳下的泥地上,又黑又長。
「這次去港島,我帶你們去。一百個人,一百條槍。去了,就把那個北佬幹掉。幹掉他,咱們就回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有不想去的,現在說。我不怪你。」
沒人說話。一百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百尊雕塑。
阮雄點了點頭。
「好。收拾東西,帶上槍,帶上子彈。今晚就走。」
一百個人齊聲應道,聲音在橡膠園裡迴蕩,驚起一群飛鳥。
傍晚。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橙紅,橡膠樹的葉子在夕陽里鍍上一層金邊。
遠處的山丘變成了剪影,層層疊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阮雄站在小洋樓門口,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腰間別著兩把槍,子彈帶斜挎在肩上。
阮豹站在他對面,阿黑站在阮豹身後。
阮豹看著阮雄,眼眶又紅了。
阮雄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別婆婆媽媽的。看好家。」
阮豹點頭,用力點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含糊的氣音。
阮雄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隊。
十幾輛卡車排成一排,車燈亮著,在暮色里像一雙雙瞪圓的眼睛。
一百個人已經上了車,坐在車廂里,槍抱在懷裡,子彈帶挎在肩上。
阮雄走到第一輛卡車旁邊,拉開車門,跳上副駕駛。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洋樓門口,阮豹還站在那裡,阿黑站在他身後。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阮雄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開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十幾輛卡車排成一條長龍,在暮色里慢慢移動,揚起一片灰塵。
阮豹站在門口,看著那列車隊越開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串模糊的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縷光從地平線上消失,直到天完全黑了,他才轉身,走回屋裡。
橡膠園,碼頭。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遠處的貨輪亮著零星的燈火。
咸腥的海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碼頭上那些貨櫃的鐵皮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一艘貨輪停靠在碼頭邊,船上的燈亮著,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斑。
跳板已經放下來了,架在碼頭和船舷之間,像一條窄窄的舌頭。
阮雄站在碼頭上,身後是一百個人。
他們排成幾列,整整齊齊,每個人都背著槍,挎著子彈帶,有的還拎著行李袋,鼓鼓囊囊的,裝滿了彈藥和乾糧。
海風吹過來,把他們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但沒人說話,沒人動,像一百尊雕塑。
阮雄轉過身,看著他們。
月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白光。
那道從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上船。」他說。
一百個人依次走上跳板。
腳步聲在木板上咚咚響著,混著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嘩,嘩,嘩。
一個接一個,像一條沉默的長龍。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岸上的橡膠園,有人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有人低著頭,只顧往前走。
沒人說話。
阮雄最後一個上船。
他站在跳板盡頭,回頭看了一眼。
碼頭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遠處是橡膠園,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見邊。
再遠處是小洋樓,窗口亮著一盞燈,像一隻孤獨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走上船。
跳板收起來了。
貨輪鳴了一聲汽笛,在夜風裡嗚嗚地響著,像某種古老的號角。
船身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緩緩駛離碼頭。
阮雄站在船尾,看著岸上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黑暗裡。
他轉過身,走進船艙。
一百個人擠在底艙里,有的靠在牆上,有的坐在行李袋上,有的已經躺下了。
空氣里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機油的氣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沒人說話,只有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嘩,嘩,嘩。
阮雄走到角落裡,靠著牆坐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瓶沒喝完的威士忌,擰開蓋子,對著嘴灌了一口。
烈酒燒過喉嚨,燒得胸口發熱。
他把酒瓶放下,閉上眼睛。
船身在海浪里輕輕搖晃,像搖籃。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坐船出海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沒有這道刀疤,還沒有這片橡膠園,還沒有這兩千多人。
現在他有了地盤,有了人,有了槍。但弟弟沒了。
阮雄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塊黑漆漆的艙板。
北佬,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