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斷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鳴。
陳峰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長褲,布鞋。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很深,很靜。
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瘦猴走進來。
「大鋼哥,肥標來了。」
陳峰抬起頭。
「讓他進來。」
瘦猴轉身出去。
片刻後,門被推開,肥標走進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深色的短褂,頭髮也梳過,但那張臉還是很難看,眼窩更深了,嘴唇更幹了。
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箱,沉甸甸的。
他走到陳峰面前,站住,把皮箱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整整齊齊的鈔票,港幣,嶄新的一沓一沓碼著。
兩百萬。
「陳先生,這是兩百萬。賠償您的損失。」
陳峰低頭看了一眼那些鈔票,又抬起頭,看著肥標。
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肥標,你記住。下次再帶人來砸我的場子,就不是兩百萬能解決的了。」
肥標的額頭上又開始冒汗。
「陳先生放心。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陳峰點了點頭。
肥標轉身,快步走出去。
腳步比來的時候快多了,幾乎是跑著出去的。
門在身後關上。
瘦猴走過來,看著桌上那兩百萬,咧嘴笑了。
「大鋼哥,這個肥標,還挺識相。」
陳峰沒說話,拿起一沓鈔票,在手裡翻了翻,又放回去。
把皮箱合上,推到一邊。
「收起來。」
瘦猴點頭,拎起皮箱,走出去。
陳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兩百萬——肥標哪來的兩百萬?
他那個夜總會,一個月流水也就幾十萬。
一下子拿出兩百萬,不可能。
除非有人給他。
誰給他的?
勞成。
陳峰的眼睛眯了起來。
勞成給肥標錢,讓他來砸自己的場子。
肥標砸不動,又拿這錢來賠給自己。
繞了一圈,錢從勞成手裡到了自己手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勞成,你慢慢送。
肥標的夜總會,二樓辦公室。
肥標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酒,手還在抖。
兩百萬,沒了。給了北佬。勞成那邊,怎麼交代?
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阿蟲走進來。
「標哥,勞成來了。」
肥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讓他進來。」
門推開,勞成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裡,閃著冷光。
他走到肥標面前,站住。
「肥標,聽說你把那兩百萬給了北佬?」
肥標的腿又軟了。他扶著沙發扶手,才勉強站穩。
「勞先生,我——」
勞成抬起手,打斷他。
「你不用說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看著肥標。
那雙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沒有。
「肥標,你讓我很失望。」
肥標的額頭開始冒汗。
「勞先生,我也是沒辦法。雷洛出面了,讓我賠兩百萬給北佬。不然就把我交給北佬,讓他自己處理。北佬那個人——您知道的,他殺人不眨眼。我——」
勞成打斷他。
「所以你就把我的錢給了他?」
肥標低下頭,不敢說話。
勞成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肥標,這件事,我記下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肥標跟在後面。
「勞先生,您聽我解釋——」
勞成沒回頭,推開門,走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肥標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完了——得罪勞成了。
他走回沙發前,一屁股坐下,渾身像散了架。
尖沙咀,那間高檔酒店的八樓套房。
窗簾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波光粼粼,遠處的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模模糊糊的,像某種古老的號角。
謝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旗袍,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頭髮高高挽起,耳邊垂下一縷,隨著她轉頭輕輕晃動。
臉上畫著淡妝,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但那雙眼睛裡,藏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東西。
她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只是端著,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
勞成坐在沙發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臉色很難看。
眼窩深陷,嘴唇發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他手裡夾著一支雪茄,沒點,只是叼著,菸嘴已經被咬得不成樣子了。
面前茶几上擺著一杯茶,早就涼了,茶湯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膜,他一口沒動。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過了很久,勞成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
他抬起頭,看著謝婉英的背影,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這個北佬,不好對付。」
謝婉英轉過身,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端著那杯茶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勞成看著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茶,盯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謝婉英,那雙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有憤怒,有不甘,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疲憊,也許是無奈,也許只是認命。
「謝女士,這個北佬,太難了。」
謝婉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澀,苦。
她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看著勞成。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在飛快地轉著。
勞成——做軍火生意的商人,在港島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現在,他說「太難了」。
這個北佬,到底有多難?
「勞先生,你還對付不了一個陳峰?」
勞成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帶著自嘲,他把雪茄叼進嘴裡,又拿出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