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清晨六點,上海火車站第三站台。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鋼鐵長龍,靜靜地臥在軌道上。
車身上凝結著冬夜的寒霜,車窗玻璃模糊不清。
站台上擠滿了人,這才1988年,上海火車站已經有了後世春運的雛形。
返鄉的學生、歸家的工人、做生意的商販……
大包小包的行李伴隨著人群仿佛烏壓壓的螞蟻。
大家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片朦朧的霧。
周卿雲站在人群中,一隻手拎著自己的帆布行李袋,另一隻手護著身邊的齊又晴。
齊又晴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棉襖,圍著厚厚的紅色圍巾,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
她手裡也提著行李,但顯然有些吃力。
「人真多……」齊又晴輕聲說,聲音在嘈雜的站台上幾乎聽不見。
周卿雲點點頭,目光掃過站台。
這是1988年,春運已經初具規模,但運力嚴重不足。
每一趟列車都超載,每一節車廂都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而他們要坐的這趟K82次列車,從上海開往西安,全程三十多個小時,是出了名的「難坐」。
「一會兒上車跟緊我。」周卿雲低聲說,「別讓人擠散了。」
齊又晴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周卿雲的衣袖。
就在他們等待檢票的時候,《萌芽》編輯部正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同一時間,《萌芽》雜誌社。
早晨七點不到,石庫門小樓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不是來辦事的,是來買雜誌,
1988年二月刊《萌芽》已經發行了近十天,但依舊一書難求,不少人堵到雜誌社門口來搶書了。
搶書的隊伍從樓門口一直排到弄堂口,拐了個彎,又延伸到隔壁街道。
排隊的人里,有年輕的學生,有中年的知識分子,有頭髮花白的老人。
所有人都裹著厚厚的冬衣,在寒風中跺著腳取暖,但眼睛都盯著編輯部那扇緊閉的木門。
「開門了沒有啊?」
「還沒呢,說七點半。」
「我五點半就來了,排第一個!」
「你五點半?我四點鐘就在這兒了!」
嘈雜的議論聲中,夾雜著對《山楂樹之戀》的討論:
「你說老三最後到底死沒死?」
「死了啊,靜秋不是去掃墓了嗎?」
「我不信!卿雲老師肯定會改結局的!」
「改什麼改,悲劇才經典……」
七點半,編輯部的木門終於打開。
發行科的小王剛探出頭,人群就「轟」地涌了上來。
「別擠!別擠!」小王扯著嗓子喊,「排隊!排隊!」
但沒人聽他的。
人群像潮水般往前涌,手伸得老長,鈔票在空中揮舞:
「給我一本!」
「我要三本!幫同學帶的!」
「同志,還有沒有?」
小王被擠得站不穩,回頭大喊:「老張!快來幫忙!」
老編輯張師傅和幾個年輕編輯衝出來,勉強維持住秩序。
但雜誌搬出來一捆,瞬間就被搶空。
再搬一捆,又空了。
到上午九點,門口排隊的人不但沒少,反而越來越多……消息傳開,無數在報刊亭買不到書的市民都在往這裡趕。
而此刻,編輯部里的電話已經響炸了。
「餵?《萌芽》嗎?我們是北京西單圖書大廈,二月刊還有貨嗎?我們要五千冊!」
「上海南京東路書店,再要三千!」
「廣州……要八千!馬上發貨!」
陳文濤副總編一手接一個電話,額頭上全是汗。
他剛放下一個,另一個又響了:
「陳副總編嗎?我是《文匯報》的記者,想採訪一下《山楂樹之戀》下冊的讀者反響……」
「我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想請卿雲老師做個節目……」
「我是……」
與此同時,讀者來信像雪崩一樣湧來。
郵局的郵遞員今天已經跑了三趟,每次都推著一板車的麻袋。
編輯室角落裡,讀者信堆成了山,而且還在不斷增高。
上午十點,趙明誠總編推開總編室的門,臉色鐵青。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信封上沾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血。
「老趙,這……」陳文濤看見那封信,臉色也變了。
趙明誠把信放在桌上,聲音嘶啞:「血書。讀者寫的,要求卿雲改結局。」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血書。
在中國傳統文化里,這是最極致的訴求方式。
只有在蒙受極大冤屈或懷有極深執念時,才會用血寫字。
趙明誠顫抖著手打開信封。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但上面的字是暗紅色的,歪歪扭扭,觸目驚心:
「卿雲老師:
求求您,讓老三活過來吧。
我今年十七歲,看了《山楂樹之戀》,哭了三天三夜。
靜秋和老三的愛情那麼純,那麼好,為什麼要讓他們生死相隔?
我用血寫這封信,不是威脅您,是求您。
給他們一個圓滿的結局吧。
求求您了。
一個快要心碎的讀者」
信的最後,真的按了一個血手印。
趙明誠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不是第一封。
從昨天下午開始,編輯部就收到了十幾封類似的信。
有用紅墨水寫的「血書」,有寄來刀片暗示要自殺的,有聲稱不改結局就絕食的。
最極端的一封,來自一個老知青,信里說:「卿雲同志,你寫死了老三,就是寫死了我們那代人的青春和幻想。」
「老趙,」陳文濤聲音發顫,「這事……得告訴卿雲吧?」
趙明誠搖頭:「他今天返鄉,已經在火車上了。告訴他也來不及。」
「那怎麼辦?」
趙明誠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排隊的人群。隊伍已經排到了街對面,黑壓壓的一片。
這些人里,有多少是衝著《山楂樹之戀》來的?
有多少會像那個十七歲的女孩一樣,為老三的死心碎?
「不改。」趙明誠轉過身,語氣斬釘截鐵,「結局一個字都不改。」
「可是這些讀者……」
「真正的藝術,不是迎合讀者,是打動讀者。」趙明誠說,「卿雲寫得對,悲劇有悲劇的力量。如果老三活過來,《山楂樹之戀》就只是一本普通的愛情小說,不會成為經典。」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這些眼淚,這些血書,恰恰證明了《山楂樹之戀》的價值。它觸動了人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陳文濤沉默了。
他知道趙明誠說得對,但那些血書……那些絕望的哀求……
「發個聲明吧。」趙明誠最終說,「以編輯部的名義,解釋為什麼不能改結局。然後……準備單行本的宣傳。《山楂樹之戀》的熱度,已經到頂點了。」
而此刻,周卿雲對這些情況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