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開始幫妹妹整理東西。
他把蛇皮袋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鹹菜罈子、臘肉、炒麵、換洗衣服、書本……
每拿出一樣,周小雲就接過去,放到該放的地方。
兄妹倆配合默契,動作很快。
但周卿雲總感覺有一道目光在盯著自己。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劉娟的眼睛。
那姑娘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趕緊低下頭,假裝看書。
可沒過幾秒,又偷偷抬起頭,瞟了他一眼,然後又趕緊低下頭。
再看,再瞟,再看……
周卿雲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拉鏈拉好了啊。
又摸了摸衣服扣子……也都扣好了。
臉上也沒有什麼髒東西。
那這姑娘老看自己幹什麼?
周卿雲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東西很快就整理完了。
周卿雲看了眼手錶,都十一點多了。
比他來得早的那兩位家長已經收拾好東西,早就離開了,估計是要趕回程的車。
宿舍里只剩下周卿雲一個男人,和六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微妙。
周卿雲感覺自己也該走了。
「小雲,」他開口,「都收拾好了?」
「好了。」周小雲點頭。
「那……」周卿雲看了眼宿舍里的其他女生,「我請你們出去吃飯吧?」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上一世養成的習慣,總是會在這一世弄出點小尷尬出來。
果然,幾個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說話。
劉娟倒是眼睛一亮,但看了看其他室友,也沒敢開口。
周小雲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小聲說:「哥,不用了,我們一會兒去食堂吃。」
周卿雲後悔自己說錯話,他不是捨不得錢。
現在他手裡有錢,《萌芽》給的稿費還剩不少。
請幾個小姑娘吃頓飯,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但他不能請。
為什麼?
因為人情。
這些姑娘都是從各個鄉鎮考上來的,家境雖然不清楚,但也絕不會好到哪裡去。
今天他請了這頓飯,花了多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姑娘心裡會記著這份人情。
西北人講究回禮。
你今天請了我,我改天一定要回請你。
這是規矩,是臉面。
可一頓飯十塊八塊的,對周卿雲來說是小事,對這些姑娘來說,可能就是她們一周甚至一個月的生活費。
要是為了回請這頓飯,讓小姑娘省吃儉用甚至餓肚子,那他就不是幫忙,而是添麻煩了。
窮苦時期有窮苦時期的人情往來,不能和後世比。
「那行,」周卿雲改了口,「我送你去食堂?」
「不用,哥,」周小雲搖頭,「你去忙你的吧。我知道食堂在哪兒。」
周卿雲想了想:「這樣,我帶你出去吃。食堂今天剛開學,估計沒什麼好吃的。」
說完周卿雲又看向其他幾位女生。
幾個女生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劉娟開口了:「謝謝……不用了。我們帶了乾糧,一會兒泡點開水就行。」
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大家各吃各的就好了。
周卿雲也點點頭:「那行,你們忙。小雲,走吧。」
兄妹倆出了宿舍樓。
走在校園裡,周小雲小聲說:「哥,其實你不用請她們的……」
「我知道。」周卿雲拍拍妹妹的頭,「是哥考慮不周。不過話都說出口了,總要問一嘴。」
走出校門,周卿雲左右看了看。
縣城果然比鎮上熱鬧。
雖然是年初五,但已經有不少店鋪開門了。
路對面就有個小飯店,門口掛著藍布帘子,帘子上用白粉筆寫著「臊子麵、涼皮、肉夾饃」。
「就那兒吧。」周卿雲指了指。
兄妹倆穿過馬路,掀開帘子走進飯店。
店裡不大,擺了四五張方桌。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
聽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吃啥?」
「兩碗臊子麵。」周卿雲說,「再來個涼拌黃瓜,一個豬頭肉。」
「臊子麵一塊二一碗,黃瓜三毛,豬頭肉一塊五。」老闆麻利地報出價錢,「一共四塊二。」
周卿雲掏出五塊錢遞過去。
老闆接過錢,找了八毛,然後朝後廚喊了一嗓子:「兩碗臊子麵!黃瓜、豬頭肉各一份!」
後廚傳來應聲。
兄妹倆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飯店裡很暖和,爐火燒得旺。
牆上貼著幾張年畫:鯉魚跳龍門、年年有餘,甚至還有一張鄧麗君的海報,也不知道店主從哪裡弄來的,膽子真大,居然敢明目張胆的貼出來。
等飯的工夫,周卿雲打量著妹妹。
半年不見,小姑娘長高了不少,也瘦了。
臉頰上的嬰兒肥退去了一些,露出了清晰的輪廓。
眼神還是那樣清澈,但多了幾分沉靜。
「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周卿雲問。
「挺好的。」周小雲小聲說,「老師都很照顧我。同學們……也還行。」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周卿雲能聽出背後的意思。
縣一中的學生,來自各個鄉鎮。
家境好的,父母是幹部或者工人的,難免有些優越感。
像周小雲這樣從最窮的山村考進來的,免不了受些白眼。
前世周卿雲也經歷過這些。
所以他懂。
「別管別人怎麼說,」周卿雲說,「好好學,考出去。等到了大學,到了上海,到了更遠的地方,你會發現,這個世界大得很,精彩得很。」
周小雲點點頭:「哥,我知道。」
這時候,飯來了。
兩大碗臊子麵,紅油油的湯里泡著勁道的麵條,上面堆著肉臊子、蔥花、香菜。
涼拌黃瓜翠綠爽口,豬頭肉切得薄薄的,拌著蒜泥和辣椒油,香氣撲鼻。
「快吃。」周卿雲把筷子遞給妹妹。
兄妹倆埋頭吃飯。
周卿雲吃得很香。
走了一早上的路,坐了半天的車,早上吃的那點東西早就消化的乾乾淨淨了。
周小雲也吃得很認真,雖然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但速度一點也不慢。
吃完飯,周卿雲看了看表,十二點半。
「走吧,送你回學校。」
走出飯店,陽光正好。
冬天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驅散了寒意。
回到縣一中門口,周卿雲停下腳步。
「小雲,就到這兒吧。」他說。
周小雲點點頭:「哥,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嗯。」周卿雲應了一聲,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錢來。
那是他隨身帶的零錢,有大團結,也有毛票。
具體有多少,他自己也沒數過。
他抽出一張十元的「大團結」放回自己口袋。
隨後就把剩下的錢全都塞到妹妹手裡。
「哥,你這是……」周小雲愣住了。
「拿著。」周卿雲不由分說,「在學校別虧待自己。該吃吃,該買買。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營養得跟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別告訴媽我偷偷給你錢了。要不她老人家肯定又要說我亂花錢。」
周小雲看著手裡那一沓錢:有七八張十塊的,還有不少五塊、兩塊、一塊的。加起來,少說也有一百多。
一百多塊錢,在1988年,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是一筆巨款。
夠一家人半年的開銷。
而現在,哥哥就這樣隨手塞給了她。
「哥……」周小雲的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哭啥?」周卿雲笑了,揉了揉妹妹的頭,「好好學,考個好高中,再考個好大學。哥供你,也供得起你。」
周小雲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她很快擦乾了眼淚,抬起頭,看著哥哥:「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
「嗯。」周卿雲拍拍她的肩膀,「去吧。我走了。」
他轉身,朝汽車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妹妹還站在校門口,看著他。
見他回頭,用力揮了揮手。
周卿雲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大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