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齊又晴站起來。
「我去看看她。」
她輕聲說，聲音很平靜，但只要你稍稍用心聽，還是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著的東西。
周卿雲抬起頭，看著她。
齊又晴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疲憊，但很堅定。
像是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
「你在這兒等我，哪裡也不要去。」她說，「有些話，我去說比較合適。」
她鬆開他的手，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看著周卿雲，看著包廂里這些人。
然後她推門出去。
門又被她輕輕關上。
……
陳安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只知道跑，一直跑，跑到跑不動為止。
腿像灌了鉛，越來越沉。
肺像要炸開一樣，每吸一口氣都疼。
可她還是跑，拼命地跑，仿佛只要跑得夠快，就能把剛才那一幕全部甩在身後。
等她停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學校後面的小湖邊。
這裡很安靜。
幾盞昏黃的路燈沿著湖邊立著，將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夏天的晚上，湖邊有風吹過，帶著青草和水的氣息。
陳安娜扶著湖邊的一棵大樹，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眼淚終於忍不住。
一顆一顆，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用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怎麼也擦不完。
她明明已經用了自己最擅長的熱情和直率，一點點靠近他。
她不像別的女孩子那樣矜持，她敢愛敢恨，喜歡就是喜歡，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她以為，只要她足夠主動，足夠熱情，足夠好，他就會喜歡她。
她給他送吃的，怕他寫書太累餓著。
她陪他聊天，怕他一個人太孤單太寂寞。
她幫他做一切事情，只要是能幫上忙的，她二話不說就上。
她甚至想陪他去日本。
雖然最後沒去成，但她真的想過，要是他開口，她立馬就能收拾行李跟他走，根本不懼風言風語。
她以為，自己做到這些就夠了。
可原來……
不夠。
永遠都不夠。
她蹲下來，將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聲悶在膝蓋里，嗚嗚咽咽的，像受傷的小獸。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有人在她旁邊蹲下來。
「安娜。」
是齊又晴的聲音。
很輕，很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陳安娜沒抬頭，也沒說話。
她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尤其不想見齊又晴。
齊又晴也沒再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蹲在她旁邊，陪著她。
風吹過湖面，帶來陣陣涼意。
遠處有蛙聲在叫。
路燈的光灑在水面上，被風吹皺，碎成一片一片。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陳安娜的眼淚終於流幹了。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腫得像兩個小桃子。
她也不看齊又晴，就看著湖面，聲音沙沙的：
「你是來宣告你的勝利的嗎？」
齊又晴輕輕搖了搖頭。
「在感情上，永遠都沒有勝利者。」
她的聲音也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不是來宣告什麼的。我只是……不放心你。」
陳安娜沒說話。
兩人沉默著，看著湖面。
晚風吹過，泛起層層漣漪。
那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又晴。」
陳安娜忽然開口，聲音還是沙沙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
齊又晴愣了一下，然後明白她在問什麼。
「很久了。」她說，「從去年冬天開始。」
陳安娜苦笑了一下。
「和我一樣早嗎？不，你肯定沒有我早，我是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他。」
齊又晴沒說話。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又沉默了一會兒。
陳安娜忽然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有好奇，有複雜，有愛而不得的幽怨。
「你喜歡他什麼？」
齊又晴想了想，抬起頭，看著湖面。
月光灑在她臉上，照出一雙溫柔的眼睛。
「我喜歡他認真寫書的樣子。」她輕聲說，「他寫書的時候特別專注，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我去給他送飯，他都不知道我進來了。但那種專注的樣子，很好看。」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
「我喜歡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他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條縫，像月牙兒一樣。看著那個笑容，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我喜歡他對家鄉那些人的好。他有錢了，第一件事就是想著給村里人建酒廠，給他們找活路。他不是那種有了錢就忘本的人。」
「我喜歡他明明很累，還是會陪著我。還會送我回寢室樓下。」
她轉過頭，看著陳安娜，目光清澈。
「我喜歡他……是他。」
陳安娜聽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可她這次沒躲，也沒擦。
就那麼讓它流著，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衣服上。
「我也喜歡。」
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哭腔。
「你說的那些，我都喜歡。」
齊又晴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對不起，安娜。」
陳安娜搖搖頭。
「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錯。」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看著湖面。
「是我自己……一廂情願。」
說這話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寢室里的人問她：「你這麼喜歡周卿雲，他知道嗎？」
她當時笑嘻嘻地說：「知道啊，我天天跟他說！」
可現在她才明白，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
他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從來沒有接受過。
齊又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陳安娜的手。
那手涼涼的，還有點濕，是剛才擦眼淚留下的。
陳安娜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那隻握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齊又晴。
然後，她反握住那隻手。
兩人就這麼握著手，蹲在湖邊，看著月光下的水面。
遠處青蛙還在叫，一聲一聲。
風還在吹，一陣一陣。
路燈的光還在水面上晃動，一圈一圈。
「又晴。」
「嗯？」
「你要對他好。」
陳安娜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齊又晴點點頭。
「我會的。」
「你要永遠都對他好，連帶著我的那一份，你知道嗎。」
陳安娜忽然轉過頭，看著她。
「好。」
陳安娜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但她沒在意。
她看著湖面，看著月光下的水波，看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樹影。
就這樣吧。
對。
就這樣吧。
她鬆開齊又晴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她說，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爽朗，「回去了。再不回去，那幫人該擔心了。」
齊又晴也站起來，看著她。
「你……沒事了？」
陳安娜想了想，搖搖頭。
「沒事是假的。但死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夜空。
「反正我陳安娜，沒那麼容易被打倒。」
她說著，忽然轉過頭，看著齊又晴。
「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你們結婚，我得坐主桌。」
齊又晴愣住了。
陳安娜看著她那副傻樣，終於真的笑了出來。
「逗你的！看把你嚇的！」
她笑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但是，你可千萬不要給我機會，我是不會那麼容易放棄的！」
齊又晴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我怎麼會給你這樣的機會呢……永遠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