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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說不出口

2026-03-23 13:13:17 作者: 躲雨的魚兒

  「這車……」周卿雲有些感慨看向陳念薇。

  他不知道陳念薇到底為了這個廠子,在多少自己還沒有看到的地方,用了多少心思。

  她不說,他也不知道。

  但心裡,卻是記下了。

  「上車吧。」陳念薇沒多解釋,拉開切諾基的車門,坐了進去。

  孫經理很自覺地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

  周卿雲拉開後車門,和陳念薇並排坐在後排。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機場。

  切諾基的空調不太好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悶悶的熱氣。

  車窗搖下來一半,外面的熱風呼啦啦地灌進來,反而比空調涼快。

  車子很快駛離了市區,開上了通往陝北的公路。

  窗外的風景漸漸變得開闊起來。

  溝壑縱橫間,一塊塊麥田拼出一片金黃,正是夏收的季節。

  偶爾能看見幾輛拖拉機在田間地頭忙碌,揚起一陣陣塵土。

  風景很美,只是路況不太好,坑坑窪窪的,切諾基的懸掛硬,顛得人屁股疼。

  但比起212吉普,這已經算舒服的了。

  孫經理坐在副駕駛,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轉過身來。

  「陳總,周總,新廠區這事是我沒做好。」

  他的臉上帶著歉意,語氣裡帶著愧疚。

  「還要麻煩你們兩人千里迢迢地跑一趟來處理。」

  周卿雲聞言,擺擺手。

  「孫總,這事不怪你。」

  他的語氣很平靜。

  「我也知道你夾在中間難做。很多事,你不適合開口。這事,還就真的得我們過來才能辦。」

  孫經理聽了,臉上的愧疚並沒有減少多少。

  但他也知道周卿雲說的是實話。

  有些話,他這個外人,確實沒法說。

  周卿雲看著他,忽然問:。

  「那個……」

  

  他斟酌著措辭。

  「滿倉書記……他沒有為難你們吧?」

  孫經理聽到這話,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沒有沒有,這個是真沒有。」

  他連說了三個「沒有」,語氣誠懇得不像是在客套。

  「說實話……」

  孫經理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如果不是滿倉大哥怎麼也不願意擴建廠區,我真的認為他是最負責、對待手下最好、也最節省的廠長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陳念薇。

  見她的臉色並沒有什麼異常,這才又繼續往下說。

  「滿倉大哥對待我們這群外地去的人,那是真沒話說。」

  孫經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

  「平時廠里有什麼好東西,他都是先緊著我們給。陝北這邊最缺少新鮮水果和蔬菜,他自己都捨不得吃,但每天都會讓人送到我們宿舍。」

  周卿雲聽著,腦海里浮現出滿倉叔那張憨厚的臉。

  那張臉,他在村裡的時候,看了十幾年。

  永遠是笑眯眯的,永遠是忙忙碌碌的,永遠在為別人操心。

  「滿倉大哥平時還會讓食堂特意給我們煮米飯,下餛飩,做細面。」孫經理繼續說,「他怕我們吃不慣陝北的粗糧,變著法子給我們改善伙食。那對我們的照顧,真的是方方面面,沒有一絲疏忽。」

  孫經理說著說著,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酒廠這段時間訂單爆滿,產能跟不上。平時廠里招待宴請,他給客人喝的都是白石酒,但自己卻偷偷地把酒杯里的酒換成本地的小燒。」

  孫經理苦笑了一下。

  「有次被我發現了,我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說……」

  孫經理學著滿倉叔的口音,粗聲粗氣地說:

  「這酒現在賣得這麼貴,一口就要好幾塊錢,我捨不得。而且我這邊少喝一瓶,是不是就能對外多賣一瓶,就能為村里多賺幾塊錢?」


  周卿雲沉默了。

  陳念薇也沉默了。

  車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孫經理轉過頭,看著周卿雲。

  「周總,你說這樣的領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就算我知道他現在做的事情不對,他是在拖大家的後腿,但你要是讓我去指責他,我是真拉不下來這個臉,辦不到這件事。」

  孫經理的聲音里,滿是無奈。

  周卿雲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能理解孫經理的心情。

  面對一個對你掏心掏肺、處處照顧、將自己都捨不得的東西都留給你的老人,你怎麼可能板著臉去批評他?

  哪怕你知道他做錯了。

  哪怕你知道他的想法會耽誤大事。

  可你就是說不出口。

  他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

  公路兩旁是連綿的黃土坡,溝壑縱橫,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偶爾能看到幾棵歪歪扭扭的楊樹,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耷拉著腦袋。

  遠處的山坡上,有零星的窯洞,半埋在黃土裡,像大地上睜開的眼睛。

  這就是他的家鄉。

  這片貧瘠的黃土地,養育了他,也養育了滿倉叔。

  他想起小時候,滿倉叔帶著村里上小學的孩子們在山路上走。

  那時候他還小,經常走不動了就要他滿倉叔背。

  那時候,他趴在滿倉叔寬厚的背上,看著遠處的山,近處的草,聽滿倉叔唱信天游。

  那歌聲在黃土坡上飄啊飄,飄得很遠很遠。

  他想起自己考上大學時,滿倉叔拉著他的手說:「卿雲啊,你是咱村的驕傲。咱們村的老少爺們,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把你供出來。」

  那時候滿倉叔的眼睛裡,有光,有愛,有擔當。

  可現在呢?

  那個曾經最敢闖、最敢拼的滿倉叔,被那一百萬嚇住了。

  他不是壞,他只是怕了。

  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怕回到從前那種窮日子,怕對不起全村老小的信任。

  怕失去現在好不容易得來的好日子。

  怕冒險,怕失敗,怕那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周卿雲想起滿倉叔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娃啊,咱們窮慣了。只要有一天,咱們能吃飽飯,頓頓都有白面,那就是天大的福氣。」

  小時候他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但現在他懂了。

  這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周卿雲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陳念薇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連綿的黃土坡,看著那些藏在山溝溝里的小村莊。

  她在想什麼?

  沒有人知道。

  孫經理看到兩人的神態,也明白這事有多難辦。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

  後面的路程,他再也沒有說話。

  只有車輛,一直向前,駛向周卿雲最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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