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站在院子裡,隔著那扇半開的木門,只能看見兩個人的影子湊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陳總,您母親來陝北了。」
陳念薇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怎麼來陝北了?現在在哪裡?你怎麼知道的?」
孫經理擦了擦額頭的汗。
「她老人家現在已經在米脂縣了。縣裡的領導班子聽到了風聲,半路將人攔了下來,在縣裡吃了頓便飯,現在已經在往白石村來的路上。縣裡大半套領導班子都跟著她一起來了。縣秘書長給廠里打的電話,讓我做好接待工作。」
陳念薇站在那裡,月光照在她臉上,看不清什麼表情。
她沉默了幾秒,眼睛裡的光閃了又閃,像是在飛快地盤算什麼。
「孫經理,」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去廠里的宿舍幫我準備兩間房出來。估計我媽來了一時半會不會走,要給她配住的地方。」
孫經理連連點頭:「已經在準備了。」
「還有,」陳念薇看了他一眼,「如果她問我這段時間住的哪裡,你也要說是宿舍。明白嗎?」
孫經理點頭如搗蒜。
他也不傻,當然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好,你先回去準備。我馬上過來。」
周卿雲一直站在門口,並沒有離開。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黃土的乾燥氣息,將那些細碎的耳語吹散了。
他只看見陳念薇的背影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點了點頭,說了句什麼,孫經理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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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了不到一分鐘,孫經理就匆匆上車走了,車燈在巷子口拐了個彎,消失在夜色里。
陳念薇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進來。
她背對著院門,周卿雲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繃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院子裡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身進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周卿雲覺得她好像有什麼心事,眼底藏著什麼,沒有說出來。
「怎麼了?廠里出事了?」他問。
陳念薇搖搖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勉強,像是不想讓他擔心。
「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有點急事要處理,這幾天我可能得住廠里。」
她走回屋裡,從自己那間窯洞裡隨便收拾了幾件衣服塞進包里。
動作很快,有條不紊。
周卿雲站在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她剛才看稿子的時候還那麼高興,怎麼接了個消息就要走了?
「真沒事?」
「真沒事。」陳念薇拎著包走出來,看著他,嘴角揚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比剛才自然多了,像是真的在笑。「你好好寫書,別偷懶。我有時間要來檢查的。」
她走到院門口,孫經理帶來的另一部車一直等在那裡。
車燈亮著,在黑暗中照出一條路,遠處的莊稼和樹木都被照得發白。
陳念薇臨上車前,又回頭看了周卿雲一眼。
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
隨後車門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車子掛檔啟動,緩緩在大門口調頭,車燈在巷子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夜風吞沒。
周卿雲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院門,站了好一會兒。
夜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他總覺得有什麼事,但陳念薇不說,他也不好追問。
也許是北京那邊的事,也許是酒廠的事,也許是她自己的私事。
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他懂。
他轉身走回屋裡,坐到書桌前,打開抽屜,看著那疊稿紙。
那些字還在,那個世界還在。
葛道遠還在煤油燈下讀書,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走向哪裡。
他拿起筆,繼續寫。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文字一個接一個,從筆尖淌出來,落在紙上,變成故事。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那疊稿紙上,落在他手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寫得很投入,沒有注意到周母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
老人家看著兒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裡那扇關上的門,輕輕嘆了口氣。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屋,腳步很輕,像怕打擾了他。
夜深了。
白石村安靜下來,家家戶戶都滅了燈,只有這間窯洞裡的燈還亮著。
而此刻,幾輛黑色的轎車正行駛在從縣城到白石村的公路上。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司機已經把速度放得很慢了,但還是時不時地猛地一沉。
蘇文娟坐在後排,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車燈照亮前面那一小段路,坑坑窪窪,彎彎曲曲,不知道下一個彎後面是什麼。
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不知道女兒在的那個村子是什麼樣子。
她只知道,她快到了。
司機是縣政府的人,姓劉,四十來歲,很健談。
一路上不停地介紹當地的風土人情,說這條路是新修的,說那片地種的是玉米,說這個村出過什麼名人。
蘇文娟心不在焉地聽著,偶爾應一聲「嗯」,目光始終望著窗外。
她在想女兒。
那個從小就不讓人操心的女兒,那個做什麼事都很有主意的女兒,那個到現在還沒有嫁人的女兒。
車子拐過一個彎,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片燈光。
就仿佛是無盡黑夜中的光明。
「蘇部長,前面就是白石酒廠了。」
劉司機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總算到了」的輕鬆。
蘇文娟坐直了身子,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燈光。
夜風從車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乾燥氣息,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熟悉感。
她忽然有些緊張,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手提包。
車子放慢了速度。
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她看見酒廠的廠房,甚至還看見了在那燈光下晃動的人影。
她的心跳,也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