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
周卿雲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陳安娜托齊又晴帶來的那封。
他直到現在都沒有拆，只是看著封面。
「周卿雲親啟」，五個字，寫得很用力，筆跡深深凹進紙里，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去。
下午短暫的休息緩解不了齊又晴這一路的辛勞。
晚飯後沒多久，好好洗了個澡的她便回到房間休息了
此刻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棗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他看著封面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信里寫了什麼。
是告別？是怨懟？是祝福？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封信讓他心裡不踏實。
從下午到現在，那種不踏實一直擱在那兒，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說不上疼，就是悶。
他想起陳安娜。
想起她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樣子……
高馬尾，紅裙子，還有那燦爛的如六月陽光的笑容。
那時候她敢說，敢做，喜歡一個人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她是個好姑娘。
直率，勇敢，喜歡一個人就全心全意，從不藏著掖著。
可他給不了她想要的。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將清輝灑在書桌上。
周卿雲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封信，撕開封口。
一張帶著淡淡香味的信紙飄出來，落在他手邊。
信紙是淡藍色的，折得很整齊。
他展開，看見那行熟悉的字跡。
「卿雲，展信佳。」
周卿雲的手頓了一下。
這五個字，像是她站在面前，笑著跟他打招呼。
「很遺憾，我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和你告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國內了。我的父母通過一些關係，在我同意的情況下，將我送到日本學習。請原諒我動了離開你的念頭。不是因為你不好，也不是因為我不愛你了。只是你對我的態度，讓我覺得，你的世界不再缺我。」
周卿雲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我遲來的醒悟太晚，那就讓離別教會我們懂得珍惜和悔改。你、我還有齊又晴之間的誤會不必解開。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片森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看到這，周卿雲想起陳安娜說過的話：「我可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
那時候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星星，語氣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可現在，她放棄了。
不是不愛了，是累了。
「我真的努力過了。即使我愛你的想法堅如磐石，可那天，你做了刺痛我的事，說了傷我心的話。即使我再執著於你，也不得不離開你的世界。雖然捨不得，但我的滿心歡喜，終將要告一段落。你的愛，不在我這裡。」
周卿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晚在包廂里，他牽著齊又晴的手站起來的時候，陳安娜的表情。
他沒有看見她衝出去後的樣子，但他能想像。
能想像她跑過走廊，跑出飯店，跑進夜色里，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蹲下來哭。
能想像她哭完之後站起來，擦乾眼淚，走回來，笑著說「我餓了」。
她就是那樣的人。再難過也不會讓別人看見。
「而我之所以會留下這封信，是想告訴你，我之所以會喜歡你，並不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而是希望今後的你，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在某個恍惚的時刻，能想起來有一個人，曾滿心歡喜地愛著你。她被你的魅力所吸引，曾經是，以後也會是。我從不覺得不計回報的愛是一種卑微。恰恰相反，這是這世間，最難得的勇敢。而我，就是那個一直勇敢的姑娘……」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張淡藍色的信紙上。
那些字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
周卿雲把信紙放下，看著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腦子裡空空的，又滿滿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星光灑滿了天，密密麻麻的。
他忽然想著，此刻她在日本。
隔著大海，隔著幾千公里，在同一片星空下。
她會不會也在看星星？
會不會想起他？
會不會後悔喜歡過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亂了。
亂得寫不了字，亂得靜不下來，亂得像有誰在胸口敲鼓，一下又一下。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這頭移到那頭，久到院子裡的棗樹影子轉了個方向，久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
他轉身走回書桌前，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拉開抽屜，放在最裡面，壓在幾本舊稿紙下面。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葛道遠在紙上站起來，從圖書館裡走出來，走在秋天的校園裡。
梧桐葉落了滿地，他踩上去，沙沙響。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有些害怕，不是讀書能解決的。
有些失去，不是努力能挽回的。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周卿雲寫著寫著，筆尖慢下來。
他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葛道遠就是他自己。
站在人生的路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第一聲雞叫過後，村子裡漸漸有了動靜。
誰家的門開了，誰家的狗叫了，誰家的煙囪冒出了炊煙。
新的一天開始了。
周卿雲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遠處的山樑，看著那些從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來的輪廓，忽然想起信里的一句話。
她沒寫「再見」，沒寫「保重」，沒寫「祝你幸福」。
她寫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他站在那裡，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星光淡了，山樑清了，院子裡的棗樹從黑影變成了一棵真正的樹。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書桌前，拿起筆，繼續寫。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葛道遠走過秋天的校園，走進冬天的風雪裡。
他還在走，一直走，雖然不知道前方是什麼，但他在走。
周卿雲寫著寫著，心裡那塊石頭，好像輕了一些。
天亮的時候，他寫完了一段，放下筆。
院子裡，周母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齊又晴的房間還關著門。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人，已經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
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她值得更好的。
不是他不夠好，是他給不了她想要的。
而她想要的，齊又晴已經得到了。
這世上的事，大概就是這樣。
有人得到，就有人失去。
有人歡笑，就有人哭泣。
但日子還要過下去，路還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