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看著手中已經完成一半的稿件,心裡盤算著。
這些天寫得順,已經超過了原計劃的進度。
葛道遠從大學畢業,分配到了機關單位,開始面對那些他從未經歷過的選擇和掙扎。
這一段的初稿基本寫完了,再抄寫修改一遍,差不多可以投到《收穫》雜誌社去了。
後面的劇情不用太著急,《收穫》是雙月刊,兩個月時間,怎麼都能完成。
葛道遠進入社會後在官場和企業中的沉浮,可以緩一緩再寫。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送齊又晴回家。
一碗水要端平。
齊又晴頂著這麼大的壓力來了自己家,自己不可能沒有一點表示。
人家姑娘千里迢迢跑到這山溝溝里來,住了這麼久,傳出去對名聲也不好。
至少,齊家父母,他還是要去見一見的。
無論是以什麼身份,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
「又晴,」他說,「我送你回去。」
齊又晴抬起頭,看著他。
「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嗯。順便去你家坐坐,見見你爸媽。」
齊又晴愣住了。
然後她的臉慢慢紅起來,從臉頰紅到耳朵根,又從耳朵根紅到脖子,連領口下面那一小截都染上了粉色。
「你……你要去我家?」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怎麼?不歡迎?」
「不是不是,」齊又晴連忙擺手,手擺得像撥浪鼓,「就是……太突然了。」
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不知道往哪兒放。
周卿雲笑了。
「有什麼突然的?你在我家住了這麼久,我去你家坐坐,不是應該的?」
齊又晴低著頭,嘴角翹得老高,壓都壓不下去。
「那我明天打電話告訴我爸媽。」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雀躍。
「行。」
當晚,周卿雲將自己的想法跟母親說了。
周母正在灶台邊洗碗,聽完兒子的話,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來,雙眼瞪的啾圓,比灶膛里的火還亮。
「你要去又晴家?」
「嗯。送她回去,順便拜訪一下她爸媽。」
「對對對,應該的,應該的!」周母連連點頭,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人家姑娘在咱家住了這麼久,咱不能沒個表示。你看什麼時候去?要不要媽跟你一起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將自己代入「男方家長」的角色了。
周卿雲頓時哭笑不得。
「媽,你跟我去幹嘛?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要去提親呢。」
周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也是也是。你們還小,還在讀書,不著急不著急。」
她嘴裡說著不著急,但那語氣分明是「媽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上戰場」。
如果不是兩人還小,還要讀書,周母甚至已經有了跟兒子一起去親家拜訪一下的衝動。
她這輩子來了這白石村後,就沒出過幾次遠門。
能說出去親家家裡坐坐的話,那得是多大的臉面。
不過現在人雖然還不能去,但東西不能少。
周家現在也算是發達了,家裡好東西不少。
周母收羅收羅,愣是吃穿用的收拾了兩大袋出來。
光白石酒就裝了兩箱,一箱是普通的,一箱是原漿,都是市面上買不到的好貨。
周卿雲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見堂屋堆著的那些東西,愣住了。
好傢夥,滿滿當當堆了小半間屋子,跟搬家似的。
「媽,你這是幹嘛?搬家呢?」
「這都是給又晴爸媽帶的。」周母一樣一樣地數給他看,每拿一樣都要說上幾句,「這是咱陝北的紅棗,你二嬸家的,肉厚核小,甜得很。這是自己家種的小米,新打的,熬粥最養人。這是你九叔釀的原漿酒,比酒廠出的還好,你九叔說了,這酒是他自己偷偷留了三年的老酒,本來是打算給自己送終……呸呸呸,給你送人的。這是村里老趙家的蜂蜜,純天然的,城裡買不到。這是……」
周卿雲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禮物,不由慶幸還好這次有車送他們過去,要不他帶著這些東西坐火車,怕是要累死在半路上。
光那兩箱酒,就夠他扛的。
齊又晴從房間出來,看見那堆東西,也愣住了。
「阿姨,這太多了……」
她看了看那堆禮物,又看了看周母,目瞪口呆,這也太隆重了一點吧。
「不多不多。」周母拉著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爸媽養你這麼大不容易,我們得有個心意。這些東西你帶回去,替我們謝謝他們。等以後有機會,我和周卿雲一起親自上門拜訪。」
齊又晴的眼眶紅紅的,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謝謝阿姨。」
她只是默默地安排好送他們的車輛,一輛切諾基,兩個司機輪流開,能裝能拉,路況不好也不怕。
司機都是老手,陝北的路熟得很。
「到了西安給我打個電話。」她把車鑰匙遞給司機,對周卿雲說。
周卿雲點點頭。「你什麼時候回上海?」
「過兩天。」陳念薇說,語氣很平淡,「酒廠的事情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剩下具體的事務有孫經理和滿倉叔盯著,我放心。過兩天所有關係都處理好,我就回去了。」
周卿雲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這幾天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陳念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風。
「你也是。」
兩人對視了一瞬,那一眼裡藏著很多東西,但誰都沒有說破。
齊又晴從屋裡出來了,陳念薇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晚上,齊又晴去村委會打電話。
齊又晴撥通了家裡的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幾聲,被接起來了。
「餵?」是齊父的聲音,帶著一種等待已久的急切。
「爸,是我。」
「又晴?」齊父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隔著話筒都能聽出那股子又急又氣的勁兒,「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就回。」
「明天?幾點的車?我去接你。」語氣里的火氣消了大半,換成了心疼。
「不用接,有人送我回來。」齊又晴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心虛。
齊父愣了一下。「誰送你?」
齊又晴猶豫了一下,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幾圈,然後深吸一口氣,說:「周卿雲,他還要來咱家坐坐。」
電話那頭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