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薇這個人,對於自己向來都是直來直往,從來不會拐彎抹角。
如果是一般的事情,她肯定是直接讓周小雲轉告自己就行。
完全沒有必要打斷自己寫作,還要專門跑一趟。
這不像她的風格。
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不方便讓周小雲轉達。
周卿雲不敢耽擱,跟母親說了一聲「我去村委會打個電話」,就往外走。
周母在廚房裡應了一聲,也沒多問。
出了院門,周卿雲一路小跑,往村委會趕。
一邊跑,一邊想著心事。
自己現在手頭上的事情越來越多,每次接電話都要跑到村委會來,實在是不方便。
而且有時候事情緊急,路上耽誤幾分鐘,可能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要不要給家裡裝個電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幾千塊錢的事,他現在又不是掏不起。
而且以酒廠現在的體量,在縣裡那是數一數二的納稅大戶,裝個電話,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什麼排隊?
什麼指標?
誰排隊也輪不上白石酒廠排隊。
這就叫特權。
當你產生的利益足夠大的時候,某些特權,自然會為你而開。
周卿雲想到這裡,腳步輕快了一些。
明天就跟孫經理說一聲,讓他去縣裡跑一趟。
估計快的話,這周家裡的電話就能用上。
村委會在村子中間,三間磚瓦房。
周卿雲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黃棕色的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牆上貼著幾張宣傳畫。
桌上放著一部紅色的電話機,聽筒擱在旁邊,沒有掛回去。
電話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是村裡的會計老張頭,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坐在那裡看報紙。
看見周卿雲進來,他摘下眼鏡,笑了笑。
「卿雲來了?電話等著你呢,說是有急事,我就沒掛。」
周卿雲心裡一暖。「張叔,麻煩你了。」
「麻煩啥,你的事就是村裡的事。」老張頭站起來,把椅子讓給他,「你坐,我出去透透氣。」
說完,他端著搪瓷缸子出去了,還把門帶上。
周卿雲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話筒,把聽筒貼在耳邊。
「陳老師,是我。」
電話那頭,陳念薇的聲音傳過來,清晰而沉穩。
但周卿雲聽得出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趕時間。
「周卿雲,你聽好了。我跟你說三件事,都很重要。」
周卿雲坐直了身子,把耳朵湊近話筒。
「第一件,茅盾文學獎的初評結果出來了。」
周卿雲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百多部送選作品,一半以上都被淘汰了。現在入圍下一輪的,只有八十一部。」
陳念薇頓了頓。
「你的《人間煙火》,入圍了。」
周卿雲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用力。
入圍了。
八十一部,走過第一關。
「不過……」陳念薇的語氣沉了一下,「《山楂樹之戀》被淘汰了。」
周卿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說實話,對於茅盾文學獎這樣的重要獎項,《萌芽》這一類的雜誌社本就是陪跑的。
《山楂樹之戀》從底子上說,就不太適合這種嚴肅文學的評選。
它太純美,太通俗,太容易被普通讀者喜歡,反而在評委眼裡少了些「厚重感」。
就像一碗糖水,好喝是好喝,但評委們想喝的是濃茶,是苦咖啡,是那種喝完了還得咂摸半天滋味的東西。
被淘汰,他一點都不意外。
倒是《人間煙火》還在其中,算是一種安慰。
那本書,他投入的心血更多,寫得也更用力。
能入圍,說明方向是對的。
「我知道了。」周卿雲說,「《人間煙火》能入圍,我已經很滿足了。」
「這才第一輪,」陳念薇在電話那頭說,「後面還有好幾輪呢。你別鬆勁。」
「不會。」
「好。第二件事。」
陳念薇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
「日本那邊傳來消息了。《白夜行》的單行本已經製作完成,文藝春秋已經開始進入宣傳階段。」
周卿雲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
「目前反響一般,」陳念薇說,「但他們對於推廣的信心還是很足的。山田正雄那邊說了,相信後期隨著宣傳力度的增加,正反饋會越來越多。」
周卿雲點點頭。
新書上市,前期反響一般很正常,尤其是外國作者的書,在日本市場需要時間積累口碑。
他相信《白夜行》的質量,也相信山田正雄那個老人的眼光。
「還有一件事,」陳念薇說,「關於筆名。」
周卿雲「嗯」了一聲。
她頓了頓。
「『Q』。」
周卿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筆名,他在日本的時候跟陳念薇提過一嘴。
那時候他說,用一個簡單的字母,有神秘感,和《白夜行》那種陰鬱、克制的氛圍很契合。
沒想到她還記著,而且跟文藝春秋那邊溝通了。
「挺好的,」他說,「Q,簡潔,神秘。和這本書的氣質對得上。」
「我也覺得。」陳念薇說,「所以就沒有再改。」
「第三件事。」
陳念薇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周卿雲能感覺到她在電話那頭坐直了身子。
「這件事,是目前最重要的。」
周卿雲屏住呼吸。
「港城那邊,有電影公司看上了《山楂樹之戀》的影視版權,想購買拍攝電影。」
周卿雲握著話筒的手猛地收緊。
電影?
《山楂樹之戀》要拍電影?
「上海這邊文化口子對這件事非常看重,」陳念薇繼續說,「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一個向全世界展示國內文化的機會。各位領導對這件事也很看重,他們希望你回來一趟上海,具體談談這件事情。」
周卿雲倒是對於《山楂樹之戀》的影視化並沒有太大的意外。
畢竟上一世,其實很多人是因為電影才知道的這本書。
這也能從側面反應出這本書影視化的成功。
只是,上一世電影是張老爺子拍的,這一世,換成港城的電影公司。
此時的港片雖然如日中天,但是,對於《山楂樹之戀》的歷史背景還有那份純潔的美好。
嚴重商業化的港城電影公司,真的能拍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