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那天傍晚,禮服送來了。
是田中親自送來的。
他抱著兩個大大的紙盒,盒子外面包著深藍色的布,布面上印著那個白色的「中」字。
周卿雲穿上那身藏青色的西裝,對著鏡子看了看。
老裁縫的手藝確實好。肩線服帖得像長在身上,從肩頭到袖口,線條流暢得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
腰線收得恰到好處,既顯得精神又不緊繃,系上扣子,能看見襯衫下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褲線筆直,從褲腰一直垂到鞋面。
他對著鏡子轉了半圈,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不像自己了。
陳念薇從隔壁房間出來的時候,他愣住了。
她穿的是一身墨綠色的旗袍。
墨綠是很深的綠,像雨後的竹林,像古畫上的遠山。
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暗紋,燈光下微微閃爍,像月光灑在水面上。
旗袍的剪裁極合身,從肩頭到腰際,從腰際到膝彎,每一道曲線都恰到好處,不松不緊,不露不藏。
開衩不高不低,走動間露出一小截小腿,穿著肉色的絲襪,腳上是一雙墨綠色的高跟鞋。
頭髮盤起來了,用那根玳瑁簪子別著,露出修長的脖頸。
脖頸的線條從耳後一直延伸到肩窩,像天鵝。
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墜,不大,但光澤極好,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乳白色光暈。
兩人對視了一眼。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一眼,勝卻千言萬語!
「走吧。」陳念薇說。
只是在她這輕輕的語氣下,周卿雲似乎聽出了從未在陳念薇身上出現過的緊張。
當車子在晚宴地點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周卿雲才明白山田正雄說的「規格很高」是什麼意思。
宴會的場地不是酒店,不是餐廳。
居然是一座私人的宅邸。
東京都心,鬧中取靜。
穿著和服的侍女在門口迎接。
她們跪在玄關,雙手覆在膝上,額頭輕觸榻榻米。
然後起身,碎步引著客人穿過一道又一道門。
每進一道門,外面的喧囂聲就遠一分,世界就安靜一分。
廊道兩側是典型的日式庭院。
白沙鋪地,耙出細細的水波紋。
幾叢青竹,竹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石燈籠里的燭火,在水缽的水面上映出一小片跳動的光。
走到最裡面的大廳時,外面街道上的車馬聲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只聽見木屐踩在木質迴廊上的嗒嗒聲,和遠處不知道哪裡傳來的水琴窟的滴水聲。
大廳是純日式的。
榻榻米鋪地,藺草的清香若有若無。
紙障子推拉門上畫著水墨山水,筆意疏淡。
侍者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端著銀托盤在人群里穿行,托盤上是水晶杯裝的香檳和威士忌。
大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
男人們大多穿著深色西裝,領帶系得規規矩矩。
女人們穿著各色禮服,珠寶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端著酒杯低聲交談。
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是在參加一場不想被外人聽見的密談。
周卿雲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看見了幾個眼熟的面孔。
那個頭髮花白、戴著圓框眼鏡的老人,他在國內的文學刊物上見過照片。是日本一位很有名的純文學作家,拿過芥川獎的。
他正站在角落裡,和另一個同樣頭髮花白的老人說話,兩人的酒杯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邊那個穿著鐵灰色西裝的中年人,好像是《讀賣新聞》的文化版主編,上次在報紙上看見過他的名字。
他正被幾個人圍著,在說什麼,聽的人頻頻點頭。
還有幾位,周卿雲雖然叫不出名字,但看周圍人對他們的態度也知道地位不低。
山田正雄這時迎上來。
他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上別著一枚珍珠領帶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滿面紅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十歲。
他滿臉笑容地引著兩人往裡走,一隻手虛虛地托在周卿雲背後,是一個引路的姿勢。
一路上不斷有人過來打招呼。
一個頭髮稀疏、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走過來,山田正雄介紹:「這位是XX社的社長,日本最大的出版集團之一」。
社長雙手遞上名片,鞠了一躬。
一個穿著深藍色和服的老人走過來,山田正雄介紹:「這位是XX大學的教授,日本研究中國文學的權威」。
教授伸出手,用標準的中文說了一句「久仰大名」。
一個瘦高的、留著藝術家式長發的中年人走過來,山田正雄介紹:「這位是XX獎的評委,去年的評委會主席」。
評委端起酒杯,朝周卿雲舉了舉。
周卿雲一個一個地握手,點頭,微笑。
手心裡微微出了汗。
日語他不會說,陳念薇幫著他翻譯。
她挽著周卿雲的手臂,側著頭,整個腦袋都快要貼到周卿雲的肩膀上。
陳念薇翻譯的聲音不大,將自己的聲音控制在周卿雲剛好能聽見,但旁人卻聽不清的程度。
一個在早稻田大學教中國文學的老教授,操著一口帶著京都口音的漢語,跟他說了半天《白夜行》里亮司和雪穗的關係,說到激動處,眼睛都起霧了。
走了一圈,周卿雲的臉都快笑僵了。
他端起一杯香檳,喝了一口。
香檳的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涼絲絲的。
就在這時候,他的目光忽然被大廳另一側的一群人吸引住了。
準確地說,是被那群人里的幾張臉吸引住了。
他竟然在這裡看見了中森明菜。
那個被後世稱為「昭和第一歌姬」的女人,此刻正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中間。
那些人圍著她,而她臉上雖然帶著笑,嘴在動,但那一份笑容卻是禮貌而疏離的。
她整個人給周卿雲的感覺就仿佛是一朵被陳列在櫥窗里的花。
眼神中有藏不住的疲憊和無奈。
那不是身體上的那種疲憊,是心累。
是站在一群人中間,卻像站在一座孤島上的那種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