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在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雙美目一直緊緊的盯著台上那萬人矚目的周卿雲。
陳安娜天不亮就到了。
她從新宿區的公寓出發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出公寓門的時候,街道上還亮著路燈,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黎明前特有的清冷。
她坐山手線從高田馬場到神保町,電車上已經有了零星幾個捧著《白夜行》的讀者。
大家對視一眼,彼此會心一笑,像地下黨在對暗號。
到了三省堂門口,才六點出頭,隊伍已經排了兩條街。
她沒有往前擠,只在人群最外圍找了個位置。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靠近一家賣舊雜誌的古書店的櫥窗。
櫥窗里陳列著昭和三十年代的《週刊朝日》,封面已經泛黃了。
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樣帶著舊時光的底色。
她踮起腳尖剛好能看見簽售台。
她手裡也抱著一本《白夜行》,嶄新的,連塑封都沒拆。
她沒打算去排隊簽字。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怕自己走到他面前,會忍不住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會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怕自己會像那個蹲在地上哭的女孩一樣蹲在地上哭。
怕自己會問他「你還記得我嗎」。
怕自己聽到回答後不知道該怎麼辦。
怕那雙安靜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她一直以來努力築起的所有堤壩都會潰塌。
她只是想遠遠地看他一眼。
看一眼就夠了。
她看見他走上台。
陽光從穹頂照下來,落在他身上,藏青色西裝,白襯衫,和她記憶里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
他比自己記憶里更沉了,更穩了,肩背也比復旦那時候挺得更直了。
她看見他鞠躬。
看見他微笑。
看見他對每一位讀者說謝謝。
「這樣就夠了。」
她對自己說。
聲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陽光從書店的玻璃穹頂照下來,穿過層層疊疊的紅色橫幅,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他身上,亮晃晃的。
人群在她周圍涌動,歡呼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但她站的地方仿佛有一個透明的氣泡將她隔開了。
她站在人群邊緣,抱著那本沒拆封的書,看著他。
陽光在她深褐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細的陰影。
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有說。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復旦大學,教學樓門口。
他也是穿著白襯衫。
她遠遠看見他站在台階上,手裡抱著兩本書,正在跟旁邊的同學說話。
陽光落在他臉上,她一眼就看見了他。
那個時候他還沒出名。
還沒有《山楂樹之戀》,沒有《白夜行》,沒有四億八千萬,沒有讓半個東京城為他排隊。
那個時候他只是復旦中文系一個帶著陝北口音的新生,而她是從小在掌聲和鮮花里長大的陳安娜。
是那個敢在軍訓的時候就承認自己喜歡他的陳安娜。
她喜歡那個時候的他。
也喜歡現在的他。
那個穿白襯衫的少年。
和眼前這個穿藏青色西裝的年輕作家。
在她陳安娜喜愛的這個層次上,沒有任何區別。
而在陳安娜身後更遠的位置,大概隔著七八個人的距離。
在人群的另一個角落,有一道目光目光,和陳安娜的目光一樣灼熱。
前文藝春秋編輯……渡邊一郎。
他原本應該還在服刑。
六個月的刑期,他才執行了不到兩個月。
但他上周因為急性胃潰瘍被緊急送到了都立墨東醫院。
監獄裡的伙食太差,他的胃本來就不行,連續吃了一個月的冷飯糰之後,胃黏膜終於承受不住了。
獄醫開了診斷書,保外就醫,為期兩周。
他在醫院裡躺了五天,每天望著白色的天花板,聽著隔壁床的病人呻吟,聞著消毒水和嘔吐物混合的氣味。
沒有人來看他。
文藝春秋的人沒有來,他的前同事沒有來,他的家人也沒有來。
他離婚已經很多年了,前妻帶著孩子在北海道,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繫過了。
唯一來的,是一封信。
信是在他入院第三天送到他家郵箱裡的。
保釋期間,他被允許每周回一次住處取郵件。
是一個褐色的牛皮紙信封,左下角印著文藝春秋的社徽。
他拆開信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以為社裡終於想起了他。
但信的內容是一份解僱通知書。措辭簡單,格式標準:「你因違反公司規定第X條,自即日起被解除僱傭合同。落款蓋著文藝春秋人事部鮮紅的紅章。
他把那張紙撕碎。
撕得很碎很碎,碎到完全拼不起來。
然後用熱水壺燒開一壺水,泡了一杯茶,把碎紙片全部倒進去,看著它們在褐色的茶水裡慢慢浸透、沉底。
他工作沒了。
人還要坐牢。
兩周後保外就醫期滿,他必須回到監獄繼續服完剩下的四個月。
而且即使出獄,以他現在的名聲和履歷,他恐怕再也無法在日本出版界找到任何一份工作。
沒有人會聘任一個因為坐牢,因為沒有眼光而被開除的編輯。
更沒有人會聘任一個因為得罪了社裡最重要的作家而被送進監獄的編輯。
他再也進入不了文化圈子,再也無法接觸到上流社會。
再也不可能和那些作家、評論家、學者坐在同一張桌上喝酒吃刺身。
他在文藝春秋幹了快二十年,從校對做到編輯,從編輯做到主任編輯。
他的整個人生都建立在這個行業里。
而現在,這個行業把他像吐一顆果核一樣吐了出去。
而所有的起因,都是因為他。
因為這個在台上的人。
這個此刻穿著藏青色西裝的白襯衫,被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包圍著,正被萬人矚目的年輕人。
他低頭給讀者簽名,他雙手遞迴書本,他微微側著頭微笑著傾聽讀者說話。
而他的每一個動作,在渡邊眼裡,都是刺眼的。
渡邊將手伸進褶皺的西裝內層。
這件西裝已經很久沒有洗過了,領口和袖口布滿了汗漬的圈痕,腋下的面料被汗水和體味浸得發硬。
內層的口袋裡,一道冰涼的觸感讓他的大腦總算是清醒了一些。
他攥著那個東西,手指緊緊握著,指節泛白。
然後他開始隨著人群一點點往前移動。
先是跟在一對年輕情侶後面,然後跟在一個抱孩子的母親後面。
他的步伐不快,和周圍所有人一樣。
但到了最後,他已經不怎麼想偽裝了。
人群移動的速度太慢,像一條流速太緩的河。
他開始加速。
開始推搡著前面的人往前移。
而那個被他推搡的人,正是陳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