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陳平安的語氣有點塞。
「你只是啥?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你還能怎麼辦?」
瑪利亞頓了頓,放低了聲音。
她的目光從大樓上收回來,落在丈夫臉上。
「而且,我放任兩人在一起,其實……」
她沒把話說完。
但陳平安跟她是二十多年的夫妻,秒懂。
有些話不需要說完整,一個眼神就夠了。
「你是想試試周卿雲的人品?」
瑪利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相當於默認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周卿雲的人品不行,那咱們女兒不是吃虧了?」
「就你女兒現在的樣子,你以為她現在不吃虧,以後能全身而退?」
瑪利亞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過來人的無奈。
自己這寶貝女兒想要的東西,從來都能拿到。
想做的事,從來都能做成。
誰也攔不住,誰也勸不動。
「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她畢業前不讓你抱上外孫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陳平安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想起剛才推開病房門時看到的那個畫面。
女兒趴在周卿雲背上,笑得跟偷吃了蜂蜜的小熊似的。
他這輩子談過無數場生意,見過無數種人。
但沒有一本生意經能告訴他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女兒喜歡他。
他也喜歡女兒。
這本來是天下最正常的事。
可中間還隔著另一個女孩,不,也許不止一個……。
他把一口氣吞回去,像吞一顆還沒熟透的李子。
算了,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而且,他忽然想,說不定抱上外孫,也不算是件壞事。
……
第二天,陳安娜出院。
手續是提前辦好的。
陳安娜站在醫院門口深呼吸。
她在病房裡悶了太久,呼吸間全是來蘇水和消毒棉球的氣味。
東京九月的風第一次直接吹在她臉上,帶著街道對面麵包房飄來的可頌香氣。
風從街角吹過來,穿過她的髮絲,把她的長髮吹了起來。
「終於出來了。」
她張開雙臂,像是要把整個東京都抱進懷裡。
兩人沒有跟陳平安夫婦回酒店,而是直接叫了一輛車。
去富士山,是早就說好的。
山田正雄本來要安排司機和隨行人員,還要派一個懂中文的導遊跟著。
周卿雲婉拒了,說只是想帶她隨便走走,不用興師動眾。
陳安娜興奮的和計程車司機說了地名。
司機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聽完就笑了。
說這條路他跑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開到。
九月的富士山還沒有雪。
山頂是青灰色的火山岩,稜角分明地切割著天空。
山腰往下是一層一層的闊葉林,葉子已經開始泛紅泛黃。
楓樹紅了三成,銀杏黃了一半,櫸樹還是綠的。
幾種顏色疊在一起,像山體穿了一件秋色的蓑衣。
河口湖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將整座山倒扣在水裡。
水面上有幾隻白天鵝在慢悠悠地划水。
偶爾把腦袋扎進水裡,又甩著脖子抬起來。
沒有櫻花,櫻花早過了。
沒有紅葉,紅葉還沒到時候。
沒有雪頂,雪要等到十一月。
九月的富士山什麼看頭都沒有。
但兩人誰也不在乎。
他們在河口湖邊的一家小旅館住下來。
旅館是木質的老房子,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
燈籠上寫著「河口湖」三個字。
走廊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踩上去吱呀作響。
陳安娜走在前面,每踩一步就回頭看一眼周卿雲。
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突然消失。
推開房間的窗戶,富士山就立在窗外。
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山頂的火山岩。
陳安娜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整晚,直到月亮從山背後升起來,把湖面照成一片銀色。
月光落在湖水上,被晚風吹碎成無數片閃閃發光的鱗片。
第二天早上,兩人去了山腳下的淺間神社。
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兩側是高大的杉樹。
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上長滿了青苔。
墨綠色的,摸上去軟軟的、涼涼的。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石階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空氣里有松脂和苔蘚的味道,還有一種不知從哪來的淡淡的檀香。
陳安娜走得很慢,不是傷口疼。
她已經不疼了,早上出門前自己把紗布揭了,對著鏡子看了半天那道正在癒合的疤痕。
是她不想走快。
每走幾步她就停下來,回頭看一眼跟在後面的周卿雲。
確認他在,然後繼續往上走。
神社旁邊有一片櫻花樹林。
九月的櫻樹沒有花,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
枝椏交疊在一起,像一個沉默的約定。
樹幹是灰褐色的,樹皮上有一道道橫向的裂紋,像歲月刻上去的年輪。
地上也沒有花瓣,只有厚厚的青苔和間或冒出來的幾株無名野草。
偶爾有一兩片提前凋落的樹葉從枝頭飄下來,打著旋,落在青苔上。
陳安娜站在一棵最大的櫻樹下面。
這棵樹大概有幾百年了,樹幹粗壯得像一尊沉默的石塔。
枝條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如果四月來了,滿樹櫻花盛開的時候,應該能遮住半個神社的天空。
可現在沒有花。
只有光禿禿的枝椏,伸向九月的天空。
她仰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枝椏。
風從河口湖的方向吹過來,吹動她的頭髮。
幾縷髮絲從耳後滑出來,拂過她的臉。
周卿雲站在她旁邊,也仰著頭。
他看著那些枝椏,在想四月的時候這棵樹會是什麼樣子。
「來晚了。櫻花四月才會開。」
「我知道。」
陳安娜說,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能蹲下來一點嗎?」
周卿雲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但還是乖乖地彎下膝蓋,把身高降到了和她差不多的高度。
他比她高半個頭,平時她跟他說話要微微仰著臉,下巴翹著。
現在他彎下膝蓋,他們的視線在同一水平線上。
他能看見她眼睛裡倒映著的光禿禿的櫻樹枝條。
也能看見她瞳孔里那個微微彎著膝蓋的自己。
九月的風從河口湖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清涼和遠處森林裡松脂的氣息。
櫻花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晃,像一群沉默的手指在寫字。
地上的青苔被風吹起了細細的波浪,那種綠,深得像沉澱了幾個春天的雨水。
陳安娜猛然摟住他的脖頸。
然後吻了上去。
不是親臉頰,不是親額頭,不是病房裡那些蹭來蹭去的小動作。
是嘴唇對嘴唇,結結實實的一個吻。
她的嘴唇很軟,帶著河口湖清晨的涼意和旅館早餐里那杯熱抹茶的微微苦澀。
手指很涼,攥著他衣服的力道卻大得像要把那塊布料扯下來。
人微微踮著,帆布鞋踩著青苔的邊緣,整個人重心往前傾。
她的眼睛閉上了,睫毛在輕輕顫抖。
動作又快又准。
在那個刀鋒的瞬間,她撲上去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速度。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危險。
風吹過那棵沒有櫻花的櫻樹,枝條在頭頂沙沙地響。
湖水上起了細細的波紋,幾隻白天鵝被風驚動,拍著翅膀往湖心游去。
周卿雲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突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能聞到她發間殘留的洗髮水味兒。
也能聞到富士山腳下松樹的清香。
那種清冽的、帶著樹脂味的秋天早晨的氣息。
兩種氣息疊在一起,像極了她這個人。
在光禿禿的櫻花樹下猛地踮起腳尖,狠狠地親吻他。
和她的性格一模一樣。
將自己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一隻終於找到了落腳點的知更鳥。
她的嘴唇離開他的時候,睜開了眼睛。
眼眶裡有薄薄一層水光。
這一年,富士山沒有雪。
這一年,櫻樹沒有花。
但她吻他的時候。
他全都看見了。
看見了她鼻尖上那顆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看見了她閉眼時睫毛投在下眼瞼上的細碎陰影。
看見了她手腕上那道正在褪色的輸液針孔。
看見了她踮起腳尖時帆布鞋後跟磨過的那一小片青苔。
看見了所有的。
以後都會有的。
櫻花和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