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現在廠里分房還是主流。」
「單位分房,按工齡排隊,看不見的各種暗箱操作。」
「兩代甚至三代同堂擠在筒子樓里等廠里分一套兩居室。」
「我認為這樣的方式並不能持久。」
「憑什麼一個人的居住權利要綁定在工齡上?」
「憑什麼一個年輕人在最需要房子的年齡,工作了十年還沒有資格分房,而另一個人卻能憑關係就能拿到鑰匙?」
「這種嚴重拖累企業、依靠工齡分房的制度一點也不合理,它既不公平,也不高效。」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不再敲酒瓶了。
眼睛裡有光,很亮,像是燭火被攏在掌心裡。
「房子遲早會在國內成為一件可以自由流通的商品,衣食住行,住是基礎。」
「吃穿的問題這幾年已經改善了不少,糧票雖然還沒有退出市場,但菜市場裡已經什麼都能買到了。」
「行的問題,國家也在大力修路、增開各種公共運輸。自行車也開始一點點慢慢走進千家萬戶。」
「唯獨只有住,還卡在計劃經濟的慣性里,誰都沒去碰。」
「但慣性遲早是要被打破的,一旦這個市場放開,第一批進去的人就會拿到最大的紅利。」
她看著周卿雲,緩緩說出她的結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沉甸甸的。
「如果,我們可以在浦東新區正式開發之前,在那邊拿下土地開發成住房,這絕對是一件收穫極大的生意。」
周卿雲端著啤酒瓶的手頓了一下。
瓶口剛碰到下唇,啤酒的涼意還沒觸到舌尖,他的手就停在半空中了。
他看著陳念薇,一時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桌上。
餐桌上的紫菜蛋花湯已經不冒熱氣了,幾片紫菜沉在碗底。
旁邊那瓶被她摳掉大半的啤酒標籤上,白底藍字的「北京啤酒」四個字被她摳得只剩「北京」兩個。
他是重生者,有對後世的記憶,知道浦東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東方明珠電視塔矗立在陸家嘴的天際線上,金茂大廈、環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大廈一棟比一棟高。
世紀大道雙向八車道,兩側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銀色的光。
張江高科技園區里聚集了全中國最聰明的頭腦,陸家嘴金融區里每分鐘都有數以億計的資金在流動。
每平方米房價從幾百塊漲到十幾甚至幾十萬塊,三十年翻了成百上千倍。
全國最昂貴的土地、最密集的資本、最頂尖的人才,全部匯聚在黃浦江東岸那片曾經是農田和棚戶區的土地上。
他理解這些並不奇怪,因為他親眼見過。
他見過的不是藍圖,是成品,是已經建成的浦東。
是燈火璀璨的浦江夜景,是每一個十字路口都在用摩天大樓說話的世界級CBD。
但陳念薇就是這個時代的人,她今年才不到二十八歲。
沒有穿越,沒有重生,沒有見過陸家嘴的摩天大樓,沒有打開過任何一份關於浦東新區的規劃圖。
她擁有的只是報紙上的隻言片語、朋友閒聊時透露的半公開信息、以及從一百多位專家開完國際研討會的風聲里推出來的結論。
僅僅憑這些,憑她對制度演變的嗅覺,憑她對市場經濟規律的直覺。
憑她從現象看到本質、從政策文本讀出未來趨勢的分析能力。
從一次尚未正式公布的城市規劃中,看到了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趨勢。
這不是什麼靈光一現,這是真正的天賦,一種絕對敏銳的商業洞察力。
她生在這個時代,卻能站在下一個時代的門口往裡看。
「念薇。」
他開了口,叫的是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接下來想說的大概是什麼。」
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背脊從椅背上離開,整個人微微前傾。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嗒,嗒,嗒。
這是他思考事情時的習慣動作,每次想問題想得深了,手指就會不自覺地敲。
她放下筷子,等他開口。
「浦東那塊地,現在還是農田和村莊,田埂上種著水稻,村子裡住著世代種地的農民。」
「對岸的浦西,外灘萬國建築群聳立在黃浦江邊,一百多年來一直是上海的心臟。」
「但浦東和浦西之間,只有輪渡,沒有橋,沒有隧道。」
「每天清晨成千上萬的浦東人擠在渡口,推著自行車上輪渡,船一靠岸又推下去。」
「一江之隔,兩邊是兩個時代。」
他頓了頓,把啤酒瓶往旁邊挪了挪,用手指在桌面上虛虛地畫了一條線,代表黃浦江。
「上海要想往前發展,浦西已經擠不下了。」
「南京路、淮海路、外灘,該建的地鐵在建,該修的樓都修了,地皮早就用完了。」
「唯一的出路,就是跨過黃浦江。」
「現在上邊把這個規劃擺到了檯面上,一旦黃浦江跨江通道打通,浦東就不再是上海的郊區。」
「它會是上海新的中心。」
他看著陳念薇,語氣平緩但確定。
「按你的思路在那邊拿地是絕對正確的。時間窗口不等人,越早拿成本越低,晚了就要翻幾倍甚至十幾倍。」
陳念薇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她端著啤酒瓶一動不動,連瓶口傾斜的角度都沒變。
「但我不想做普通住宅。」
陳念薇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沒有想到周卿雲在明白自己說的一切後,為什麼還會做出這樣的決斷。
「不做普通住宅?那你打算做什麼?」
「商業綜合體。」
周卿雲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激動。
陳念薇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個詞有些陌生。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啤酒瓶上畫了個圈。
一九八八年的中國,還沒有人用過這個詞,甚至可以說全國都沒有人真正的理解這個詞。
人們心中對「商業場所」的認知是割裂的、分散的、各管各的。
百貨大樓只賣東西,針頭線腦和衣料臉盆堆在全封閉的玻璃櫃檯後面。
售貨員坐在高腳凳上嗑瓜子,買東西要靠隔著櫃檯喊。
副食品商店只賣食品,醬油醋鹽裝在瓦罐里,打一斤醬油要自己帶瓶子。
電影院只管放電影,昏暗的大堂里掛著明星海報,散場的時候滿地瓜子殼。
飯店只管吃飯,菜單寫在黑板上面,用粉筆劃掉賣完的菜。
菜市場只管賣菜,早晨六點到九點最熱鬧,過了九點就剩滿地的爛菜葉子。
所有的商業形態都是分開的、獨立的、各自為戰的。
把商場、超市、電影院、餐廳、寫字樓、酒店全部裝進同一棟建築里。
讓人在裡面可以待一整天,上午逛商場,中午在餐廳吃飯。
下午看電影或者去超市購物,晚上在酒店頂層的酒吧喝一杯看黃浦江的落日。
這個模式在這個時代的中國人腦子裡還沒有概念,沒有一個人想過。
這些所有的功能其實都可以放在同一個屋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