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馮秋柔就如約趕來。
她推開院門的時候周卿雲剛吃完早飯。
搪瓷碗裡的白粥還剩個碗底沒舔乾淨,筷子橫擱在碗沿上。
齊又晴正端著空碟子往廚房走。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就看見馮秋柔站在院門口。
額角的碎發被汗粘在太陽穴上。
「歌名呢?歌詞呢?旋律呢?」
她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擱,坐下來拎起茶壺就往杯子裡倒。
倒了滿滿一杯涼茶,一仰頭喝了個乾淨。
茶杯還握在手裡沒放下就抬眼看向周卿雲。
「《少年中國說》。」
周卿雲把昨晚定好的歌名說了出來。
馮秋柔的動作停了一瞬,手指在石桌邊緣輕敲了兩下。
「《少年中國說》……這歌名,和你上半年接受央視採訪時說的那些話有關係,對嗎?」
她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眼睛裡浮起一層認真。
「那次你說,『少年是中國的麥穗,割一茬長一茬』。
「能唱兩句給我聽聽嗎?」
周卿雲清了清嗓子。
沒有伴奏,沒有前奏,只有在樹葉被風吹得最輕的那一瞬。
將主歌的開頭幾句平平地送了出來。
不是表演,是從心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聲音不大,剛好能填滿半個院子。
那是一種年輕的、熾熱的、沉睡了很久的東西。
院子裡安靜了。
馮秋柔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淺。
她端著那隻空茶杯,杯底還殘留著一小口茶湯。
剛才喝下去的那杯涼茶像在胃裡重新燒開了,從心口往四肢百骸涌。
周卿雲的最後一個音還沒完全收住,馮秋柔就站起來了。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甚至都沒有看周卿雲一眼。
她將椅子往後一推,轉身就往院門外走。
步伐又急又快。
鵝黃色的身影一閃便消失了。
院內的兩人看著她的背影面面相覷。
「是不喜歡嗎?」
齊又晴小心翼翼地問。
「不能吧。」
周卿雲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口,頓時也有點不確定了。
不到半個小時,腳步聲又噔噔噔地回來了。
馮秋柔推開院門,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汗。
胸口微微起伏。
懷裡緊緊抱著一把原木色的民謠吉他,琴身擦得乾乾淨淨。
六根弦在晨光里泛著銀色的光。
她走到周卿雲面前,一把將吉他塞進他懷裡。
琴背貼上他胸口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本能地托住了琴頸。
「彈著再唱一遍。」
周卿雲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吉他。
從上一世到這一世,他真的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摸過這東西了。
上一世的大學時代他也玩過吉他,不是什麼專業水平。
就是宿舍里幾個人湊錢買了一把紅棉牌,誰生日就彈一段。
琴弦生鏽了也捨不得換。
後來讀研讀博做了老師,那把琴就擱在書房角落裡落灰。
搬了幾次家也沒捨得扔。
最後一次見到它,琴頸已經微微彎曲。
一弦在調音的時候崩斷了,他想著哪天去換一根。
然後就再也沒換過。
他把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輕輕撥了一下第一弦。
單音顫動著從琴箱裡盪出來,在晨風裡顫顫巍巍地散開。
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推過整個院子。
手指有些生澀,按弦的位置找了幾次才壓實。
食指往下挪了半品才回到正位上,中指和無名指的距離老是差那麼一點點。
他試了幾個和弦,彈錯了一個。
C和弦的食指抬早了,空弦音混進去打了個突兀的顫。
他不急,重新把手指放回指板上,從根音開始,一個音一個音地找。
馮秋柔坐在石凳上,兩手撐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手指。
齊又晴把廚房門悄悄合上,怕流水聲打擾他。
水龍頭擰緊的時候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摩擦聲。
她用手掌把水龍頭的出水口捂了一下。
過了片刻,肌肉記憶一點一點地甦醒過來。
那些藏在指關節深處的和弦走向,像被久旱後第一場雨浸潤過的種子。
慢慢地從僵硬里撐出了新芽。
他的手指重新找到了弦與弦之間的距離。
找到了撥片應該停靠的角度。
不能說多專業,跟職業吉他手比肯定差遠了。
輪指的速度上不去,大橫按轉換的時候還要停頓半拍。
但應付校園晚會,夠了。
新生不會在乎食指慢了半品,他們只會聽見自己想聽見的東西。
旋律從他指尖流出來。
不是清唱時那種孤零零的調子,是被和弦包裹的、有根有底的旋律。
前奏不長,幾個分解和弦鋪過去之後,低聲部保持著均勻的根音前行。
像晨跑時腳跟踩在石板路上的節奏,穩當,堅定,一步步往前走。
然後他的聲音跟著弦音一起升起。
還是那幾句主歌,但這一次不同了。
琴聲托著他的人聲往上走,詞裡那些「少年」和「國強」不再只是詞語。
是有了節奏和共鳴的宣言。
在他的記憶里,這首歌的譜面本該有鋼琴和大鼓作底。
但此刻在他膝上只有六根尼龍弦和一塊共鳴木。
和弦壓下去,他忽然覺得這樣也許更對。
少年強,本來就是一把吉他就夠了的宣言。
小院裡徹底安靜了。
齊又晴不知何時已經重新站在了廚房門口。
兩手交握著放在身前,十指扣得很緊。
她眼睛裡有光。
是驕傲,是悸動,是想說很多話又覺得此刻什麼都不該說的那種滾燙的安靜。
她見過他在書桌前寫稿的樣子,見過他在台上被閃光燈包圍的樣子。
見過他在東京的簽售台上對著一萬人鞠躬的樣子。
但抱著吉他閉著眼唱歌的樣子,是第一次。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走動的時候有一種從骨子裡溢出來的鬆弛。
她忽然想起火車上第一次見他,那個從西安站上車、背著帆布包、在硬座上坐了兩天一夜的男生。
他那時候也帶著這種鬆弛,好像天塌下來也跟他沒關係。
馮秋柔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筆直。
兩隻手死死地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甲已經掐進了手心的肉里。
掐出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紅印,她自己渾然不覺。
她沒有哭,但眼眶已經紅透了。
這種紅不是悲傷,是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什麼東西。
等到了她要的詞、要的曲、要的那個能把整個大禮堂的天靈蓋掀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