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剛千里迢迢從北京飛到上海，當然不只是為了給周卿雲分析地價走勢。
他翹著的二郎腿換了個方向，身體往石桌上一靠。
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又回來了。
「老弟，我把事情給你分析得這麼透徹，你應該也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這次的事情，你資金不夠，卻沒有聯繫我。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你不想要我的錢。」
周卿雲沒有直接否認，而是等趙志剛繼續說下去。
「趙哥，你幫過我很多。」
「但這個項目，我不想把股權拆開。」
趙志剛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嘴角的笑意沒有減，但眼神已經不笑了。
他早料到會是這樣。
從他發現周卿雲資金明明不夠卻沒有聯繫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周卿雲這次不想讓任何人進來分股權。
但他還是飛過來了，飛過來不是為了討人情債。
是因為他太清楚這個項目的分量了。
「老弟，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你的商業綜合體，如果真能在浦東立起來，那就是全中國蠍子拉粑粑獨一份。」
「商場、電影院、餐飲、寫字樓、酒店，全裝在一棟樓里，地上六層地下兩層，全部自持只租不售。」
「這玩意兒在國內我聽都沒聽過。」
「這裡面的商機和錢途，不用你說我也清楚。」
「我趙志剛不是沒見過錢的人，但這種生意，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趙志剛說著，身體不自覺的便微微前傾。
「所以我不是來跟你打感情牌的，我是來跟你談生意的。你不讓我入股，行。但你得給我個甜頭。」
周卿雲靠在椅背上，他整個人都變得沉靜了幾分，他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趙哥，我跟你交個底。這個商業綜合體，是我給念薇留的東西。」
趙志剛的眼神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陳念薇。
她坐在石凳上，端著茶杯，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念薇把她所有的身家都押給了我。」
「八百萬！」
「她連自己住的房子都賣了。」
「這個商業綜合體，是我對她的承諾，一輩子的承諾。」
「所以股權不能拆。」
「拆了，哪怕只是一分一毫，那也不全部是她的了。」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趙志剛看著周卿雲，然後又看了看陳念薇。
他認識陳念薇快二十年了，從她還在大院裡扎馬尾辮的時候就認識。
他從來沒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
小女人一樣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搖了搖頭。
「行了行了，我懂了。你們倆一個押命一個押身家，我在中間橫插一腳確實不地道。」
他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但是老弟，你不能讓我白跑一趟。我人都來了，機票都是自己掏的。」
周卿雲也笑了。
「趙哥，你現在連機票錢都給我算了，說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能讓我賺錢的東西。不一定是股權，但你得給我指條路啊。」
「你這個綜合體建好了，那麼大的家當，不可能沒有其他的賺錢路子吧！」
周卿雲想了想，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開口了，話題忽然拐了一個趙志剛完全沒料到的方向。
「趙哥，你去過美國嗎？」
趙志剛愣了一下。
「去過。怎麼了？」
「美國有一家超市叫沃爾瑪。山姆·沃爾頓開的。」
「他把超市做成了一種全新的商業模式：統一採購、統一配送、低價策略。」
「把所有的商品都放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裡，讓顧客自己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走，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不需要櫃檯，不需要售貨員一個一個給你拿。」
「你走完一圈，購物車滿了，再去門口結帳。」
周卿雲用手指在石桌上畫了一個方框，像是在畫一座無形的貨架。
「他靠這個模式，在全美開了上千家店。」
趙志剛的眼睛亮了，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你繼續說。」
「如果你願意，商業綜合體裡所有的超市全部獨家給你經營。不是一間，是所有……」
「浦東是第一座，以後如果有第二座、第三座，超市都是你的。」
周卿雲看著他的眼睛，話說的很堅決。
「你想一想，如果這種超市在全國每一個大城市都開了一間。」
「顧客走進超市，不需要找人，不需要排隊等櫃檯拿貨，推著車想買什麼就往車裡放，結完帳推著車去停車場。」
「這種模式在中國，現在還沒有。」
「你來做第一個，你就是中國的沃爾瑪。」
趙志剛他不是沒見過世面。
但此刻他心裡那根弦確實被撥動了。
超市他見過，北京也有自選商場，但規模小得可憐。
貨架稀稀拉拉，東西也不全。
周卿雲說的這個沃爾瑪，聽上去完全是另一碼事。
統一採購能壓成本，統一配送能控品質，低價策略能吸客流。
這買賣的邏輯他聽一遍就懂了。
「這買賣比入股有意思。」
趙志剛已經有些急不可耐的要實現這個想法了。
「還有，我可以再送你一個概念。」
周卿雲雙手交叉擱在膝頭，微微靠向石桌。
「等你把超市做成了，你可以再往上走一步。」
「做一種會員制超市，不交會員費不能進去。」
「裡面商品質量一定要好，同時單價要壓到極致，利潤從會員費里賺。」
「你一定要讓每一個進去的人都覺得自己和外面那些逛普通商店的人不一樣。」
「因為他們花錢買了這張門票，那是身份，是體面。」
趙志剛聽到這裡的時候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望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忽然覺得有點荒誕。
他比自己小了大半輪，但每次跟他聊天，都像是被人在後腦勺上敲了一棍子。
敲開了一扇從來沒想過的門。
甚至有了一種自己要長腦子的錯覺。
超市……
會員制……
獨家經營……
這些東西真的比入股更對他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