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馮秋柔的介紹，老者頓時一笑。
他鬆開孫女的手，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
主動伸出手來，一把握住了周卿雲的手。
老人的手瘦而有力，骨節粗大。
虎口有一層硬硬的繭，這不是握筆握出來的。
「少年可畏，少年可畏啊！早就聽柔柔說起過你，沒想到這麼久才見到你本人！」
周卿雲被這份熱情弄得有些受寵若驚。
他趕緊雙手握住老人的手，微微彎腰。
馮老爺子上下打量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能穿透時光的銳利。
站在旁邊的朱市長和陳念薇交換了一個眼神。
馮老爺子在市委大樓里從來不是一個愛寒暄的人。
他見過的後生可以排滿整條黃浦江。
能讓他第一次見面就主動握手的，屈指可數。
「你後面有什麼要緊的事要做嗎？」
馮老爺子鬆開手，拄著拐杖，微微仰頭看著周卿雲。
這話都問出口了，周卿雲也不是什麼初出茅廬的愣頭青。
別說他本來就打算回去冷靜一下再想地價的事。
就算真有事，面對眼前這位連朱市長都要親自迎接的老者。
他有事也要變成沒事。
「馮爺爺，我今天沒什麼事。剛和朱市長聊完買地的事，這會本想著回學校。」
「哈哈，好。要是沒什麼事，你能不能等我一會？我這邊和朱市長聊點事情，結束後，我想和你交流交流。」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周卿雲哪有什麼其他意見。
連忙點頭應下。
馮老爺子又看向站在周卿雲身後的陳念薇。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露出一種長輩看到晚輩長大成人時特有的笑容。
「你是陳家的娃娃吧？」
陳念薇往前走了一步，態度誠懇而恭敬。
「是的，馮爺爺。我成年禮的時候，您還給我送過禮物呢。」
「哈哈，時間過得可真快。一晃眼，你都這麼大了！」
馮老爺子用手在腰際比了比，搖了搖頭。
「你也留下吧，一會大家一起好好聊聊。」
說著，他拄著拐杖轉過身，對朱市長說：「借你一間會客室，讓年輕人在裡面坐坐。咱倆先去談正事。」
朱市長親自推開旁邊一間會客室的門。
又吩咐孫秘書去泡茶。
馮老爺子拍了拍周卿雲的肩膀，跟著朱市長走進了市長辦公室。
門關上了。
市長辦公室里，馮老爺子在沙發上坐下來。
他沒有坐主位，而是很自然地坐在了側面那張單人沙發上。
把主位留給了朱市長。
拐杖靠在沙發扶手上，發出一聲輕響。
孫秘書進來添了茶，退出去，把門帶嚴。
馮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小朱啊，浦東的事，進展到哪一步了？」
朱市長坐在他對面，雙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在這位老領導面前，他不再是那個在會議上拍板定調的市長。
更像是一個正在向老師匯報功課的學生。
「規劃方案已經內部討論了好幾輪。」
「三大開發公司的籌備基本就緒，陸家嘴、金橋、外高橋的班子都搭起來了。」
「資金空轉土地實轉的方案您也看過。」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來。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政策還沒正式批下來。」
「論證歸論證，沒有紅頭文件，很多事情只能做不能說。」
「但我們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外商不會等我們，外資不會等我們，時間不會等我們。」
馮老爺子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在拐杖頭上。
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窗戶。
落在遠處那片看不見的黃浦江東岸。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浦東這個地方，我二十年前就看過。」
「那時候我還在華東局，有一次坐輪渡過江，站在船頭往東看，全是蘆葦盪。」
「同船的人跟我說，對岸是川沙縣，種棉花的。」
「我站在船上就在想，上海這麼擠，浦西塞了幾百萬人，馬路上的自行車比螞蟻還密，為什麼不過江？」
「因為沒橋，沒路，沒電，沒水。」
「什麼都沒有。」
「那時候我就想，為什麼那些外國佬能把浦西建設的這麼好。」
「而我們身為這個國家的主人，就不能建設出一個更好的浦東呢？」
「總有一天，上海要跨過黃浦江。」
「有橋，有路，有工廠，有房子，有人住在那裡、工作在那裡、把孩子生在那裡。那才算跨過去了。」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朱市長臉上。
「現在你坐在這個位置上，這件事輪到你來做了。我沒做完的事，你接著做。」
朱市長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政策的事，我不能給你打包票。」
「但我可以告訴你。」
「上面的風向是順的。」
「老人家對浦東開發很關注，幾個部委的態度也越來越明朗。」
「論證階段肯定還會有反覆，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對，有人積極就有人觀望。」
「這是常態，你不用太擔心。」
「你要做的就是把準備工作做紮實，等紅頭文件下來的時候，你拿出來的不能是一張白紙，而應該是一套已經可以立刻啟動的方案。」
「讓那些觀望的人看到，上海不是在等政策，而是在搶時間。」
朱市長點了點頭。
然後他提到了另一件事。
「馮老，今天您也看到了，剛才那個周卿雲。」
「他想在浦東拿地，建一座商業綜合體。」
「市里研究過了，給他定了一個兩百元一平米的價格，十萬平米兩千萬。」
他把定價的理由、自己的顧慮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三大開發公司的內部操作價不能對外。
先例不能開，門檻必須設。
但外匯支付的承諾又讓他捨不得放。
馮老爺子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小朱，我反問你一句，你認為在現在這個時候，國內還有多少人，能在政策沒落地之前，就砸這麼多錢，真正要在那片撲朔迷離的荒地上建設商業綜合體？」
「不是囤地，不是倒買倒賣，不是等規劃公布了轉手加價賣出去。」
「是實打實地建，要蓋樓，要招商，要運營，要全部自持。」
「這樣的人，你說全國能有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