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我的愛,從來都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周卿雲握著話筒,聲音不大。
像是在說一句很平常的話,沒有鋪墊,沒有蓄勢。
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從他嘴裡滑出來了。
大概是因為他說的本來就是事實。
從簽售會那天她撲向刀鋒的背影,到富士山下她踮起腳尖的溫度。
她每一次選擇都是在閉著眼睛走向他。
她從來不需要看。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陳安娜的呼吸聲似乎都停了下來。
在這一瞬間,她腦子裡大概已經跑過了從復旦到早稻田的所有路程。
然後她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的時候,已經帶著鼻音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最動人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後就不掩飾了。
乾脆讓眼淚流出來。
早稻田公寓的窗外新宿的霓虹燈還在閃,紅的藍的綠的。
把她攤在桌上的《情書》手稿照得一明一暗。
她剛讀到借書卡翻過來的那一頁,眼淚還沒來得及擦。
她一邊哭一邊用手背擦眼淚,擦完又流下來,乾脆不擦了。
讓眼淚滴在手稿邊角的空白處。
反正這是他的手稿,滴幾滴眼淚也算還給他。
「周卿雲。」
她終於緩過來了,聲音還帶著哭腔。
但語氣已經是那種他最熟悉的、不管不顧的直球。
「我現在好想給你生小孩。」
周卿雲手裡的鋼筆差點掉在地上。
他靠在樓梯口的牆上,張了張嘴。
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字來回應。
兩世為人的臉皮加起來,還是沒厚到能面不改色地接住這種話。
朱市長在飯桌上說「六十塊不能給你」他接得住。
但陳安娜在電話那頭哭完了說想給他生小孩……
他接不住。
而最要命的是,他絲毫不懷疑陳安娜說這話是說著玩的。
這姑娘從不會說自己不敢做的話。
從富士山腳下敢踮起腳尖吻他。
從簽售會上敢替他擋刀。
她說的每一句話,最後都做到了。
周卿雲只能聽見自己用不知道算不算理智的聲音回了句「等你畢業再說」。
他只是在努力地想要鎮住陣腳。
但明顯有一點點發飄。
陳安娜在那頭破涕為笑,說了句「那還要好久」。
兩人又依偎了一小會兒。
隔著電話線,隔著東海,隔著幾千公里,但誰也不想先掛。
陳安娜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她在學校食堂吃到了很難吃的咖喱飯。
飯粒硬得像子彈。
說室友交了個男朋友天天在電話里膩歪,害她每次聽見隔壁電話鈴響都心跳加速。
以為是他打來的。
說東京的銀杏葉黃了整條街,美得她想拍照。
但想到他不在旁邊又覺得拍下來也沒意思。
周卿雲靠在牆上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笑一下。
偶爾說一句「多穿點」。
然後話題終於回到了正事上。
「手稿我已經從頭到尾看完了。」
「一個字都不用沒改,我覺得你寫得比我從小到大讀過的所有小說都好,不是誇你,是真的。」
「明天我爸過來,我們一起去文藝春秋。」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亂改你的書。」
「一個字都不行。除非你先點頭。」
「我知道。」
周卿雲說。
「我寄給你的那份授權書你收好。有它在手,你可以完全代表我在日本的一切出版事宜。山田正雄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你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就不怕我把你的書賣便宜了?」
「不怕。有你爸那個老狐狸在,你便宜不了。」
陳安娜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完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爸說你是他見過最會算計的人。」
「不是算計別人,是算計自己。」
「你總是把所有人都安排到最合適的位置上,然後自己一個人扛最重的那一部分。」
「你爸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誇你!他很少誇人的。」
兩人又在電話里把出版對接的具體細節簡單梳理了一遍。
山田正雄那邊周卿雲提前打過電話,翻譯稿的進度由陳平安負責跟進。
版稅條款基本沿用《白夜行》的框架。
沒說太多,因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談判要到明天陳平安和文藝春秋坐下來才算。
最後陳安娜又繞回了那個問題。
「你什麼時候來日本?《情書》的簽售會你不能不來。」
「我現在真說不準。」
周卿雲靠在牆上,看著窗外的秋色。
「浦東的地還在走流程,茅盾文學獎的投票還沒結束,《暮光之城》才寫了不到一半。事情太多,一件壓一件,我把所有能分出去的事都分出去了,但時間還是不夠用。」
陳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我就讓《情書》賣得好一點。賣到一百萬冊,山田正雄自然就會催著你要簽售會。」
「好。」
「那你答應我,簽售會的時候,一定要來。」
「一定。」
掛電話之前,陳安娜忽然叫住他。
她的聲音壓低了,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
和剛才說「想給你生小孩」時完全不一樣,帶著一種奇特的鄭重其事。
不是撒嬌,不是衝動,是那種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最後覺得還是應該說出來的話。
「周卿雲,你現在名氣大了。」
「特別你又是文人,自古文人多風流。」
「我說如果啊,如果你要是真有什麼那種想法……」
「一定要衝著我們來,千萬不要便宜外面的那些小女生。」
「她們可都是奔著你的名氣、奔著你的錢來的。」
「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奔著你這個人來的。」
「從你還是個窮學生的時候就是了。」
「我們追的不是周卿雲,我們追的是你。你明白嗎?」
周卿雲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卻發現自己既沒法反駁「文人多風流」這句話。
也沒法否認外面的確有形形色色的人想湊上來。
更沒法對著一個為自己擋過刀的女人說「你想多了」。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不是事實的那部分,是她把自己和齊又晴、陳念薇並列在一起。
她知道這是她自己的排序,也知道他從來沒有這樣排過。
但她還是這樣說了。
「衝著我們來」,她用了複數,把這個位置也分給了另外兩個人。
思索到了最後他只能說一句:「我知道,我保證!」
掛掉電話。
周卿雲在窗前站了片刻,把話筒輕輕扣回電話機上。
《情書》在日本的上架時間,已經開始倒計時了。
上一本《白夜行》讓文藝春秋賺得盆滿缽滿。
巨大的銷量讓山田正雄在整個日本出版界走路都帶風。
對於這本新書,文藝春秋一定會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來翻譯、推廣、宣傳。
讓它以最短的時間與日本讀者見面。
翻譯稿、封面設計、書店鋪貨、媒體預熱,所有這些都不需要他操心。
山田正雄會用比他更急迫的速度將一切安排妥當。
因為上一本書已經證明了一件事:周卿雲的書,不是書,是印鈔機。
而這一切,也將會在後續為他帶來源源不斷的外匯收入。
而這些外匯收入,也正好能趕上浦東那塊地的付款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