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東城,某個不起眼的四合院。
院子從外面看和普通人家沒什麼兩樣。
灰磚牆,朱漆門,只有門口蹲著兩隻古樸的石獅子看起來有些不一般。
獅子的爪子被歲月磨得發亮。
但推開院門走進去,繞過那面刻著百壽圖的影壁。
裡面的氣象就完全不同了。
庭院正中間擺著一張紅木八仙桌。
桌上一口紫銅火鍋正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湯。
湯里翻著幾段蔥白和幾片老薑,炭火在鍋底燒得通紅。
熱氣在十一月北京的寒風裡凝成白霧。
桌上擺滿了切得薄如紙的羊肉片、百葉、毛肚、黃喉。
還有幾碟子芝麻醬和韭菜花,桌角擱著兩瓶茅台。
一瓶已經見了底,另一瓶剛開,瓶口還冒著酒氣。
能坐在這張桌子邊上的人,擱在外頭隨便哪個場子。
都是別人得起身敬酒的角色。
但今天,這七八個男人圍坐在銅鍋前面。
臉上的表情卻和鍋里的炭火剛好相反。
炭火燒得正旺,他們卻一個比一個陰沉。
坐在主位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姓陸。
圈裡人都叫他「陸二哥」。
至於這個「二」是從哪排的、前面那位「大哥」又是誰。
沒人問過,也沒人敢問。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袖口挽到小臂。
手腕上露出一塊金光閃閃的勞力士,錶盤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他夾起一片羊肉在銅鍋里涮了三下。
肉片從粉紅變成灰白,隨後在芝麻醬里滾了一圈才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周圍的人同時安靜下來。
連正在夾菜的人都把筷子縮了回去。
「姓朱的,真是塊鐵板。」
他把羊肉咽下去,端起茅台杯一口悶了。
「我上個月讓老劉去找他談,話還沒說完就被擋回來了,『浦東的地不賣』,老子的臉面就換回來這幾個字。」
「老劉跟我在南方跑了這麼多年,見過不講理,不跟你繞彎,不跟你打官腔的。」
「但這麼油鹽不進,一點情面都不講,拒絕的話語就像鐵門一樣拍在你臉上,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你那邊也是這個答覆?」
坐在他對面的年輕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這人穿了件皮夾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手指上夾著一根沒點著的萬寶路。
他叫孫世偉,老爺子在部委。
早些年靠倒騰進口批條起家,那時候一張彩電進口批條從部委出來轉三道手。
到他手裡再賣出去,利潤比直接印鈔票還快。
現在他手裡攥著好幾個外貿公司的殼子,表面上做的是「國際貿易」。
實際上什麼賺錢倒什麼。
「一模一樣,」
孫世偉把煙往桌上一擱,煙屁股磕在紅木桌面上彈了一下。
「我托的是另外一條線。」
「人家的原話是:『朱市長說了,浦東開發用地一律不對外,想拿地等熟地掛牌。現在想拿生地?可以,按規劃局的公布價,一視同仁。』」
「他媽的,什麼叫一視同仁?他那套『一視同仁』的條件,第一個就是要全外匯支付。」
「咱們手裡全是人民幣,要換外匯就得去黑市,黑市的匯率是官價的一倍多。」
「你算算,兩百塊一平米,十萬平米就是兩千萬人民幣,如果全從黑市換外匯按官價折算,等於憑空賠掉一半。」
「咱們這錢都是大家辛辛苦苦倒騰出來的,又不是天上掉的餡餅,憑什麼白送給匯率?」
「就是!」
坐在孫世偉旁邊的人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濺出來灑在桌上。
「他這條件根本不是談判,是勸退。」
「朱市長這個人,我算是琢磨透了……表面上客客氣氣,笑眯眯地跟你說話,看起來比誰都有涵養,但開出來的條件比四九城的寒風還要冷。」
「他不跟你吵,不跟你爭,也不給你任何抓把柄的機會,就笑眯眯地給你開一個條件。」
「你知道這條件你接不住,但他就是讓你自己知難而退。」
「你要說他不給機會吧……」
「他還真給了,你都找不到找他茬的理由。」
「但你要說他給了你機會,就他說的那個條件,全國有幾個人能辦得到?」
「這種軟釘子,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也沒遇到過!」
孫世偉狠狠地灌下一杯酒,有些無奈的說道。
「呵呵,你才知道?」
「所以我們今天坐在這兒。」
陸二哥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
「就是要把這件事掰扯清楚。」
「咱們這一桌人,放在別的地方,哪個人跺跺腳,地皮不得抖三抖?」
「偏偏在浦東這件事上,被人當成叫花子給打發了。」
「浦東那塊地,我實話實說,我本來也沒想著真蓋什麼東西。」
「新區的規劃估計也就在這兩年就能正式出來。」
「我本來是想拿下來先捂兩年,等規劃一公布,路一通,橋一修,一轉手就是幾倍的利,咱們還不用費神。」
「這生意我們又不是沒做過,熟得很。」
「可結果呢?」
「一群手眼通天的人,卻連門檻都沒邁進去,就被一個寫書的給搶了先。」
「周卿雲。」
有人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念一道菜名。
念完以後還咂巴咂嘴,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對,周卿雲。復旦學生,二十歲,小屁孩一個,寫了三本書,在日本賣了些錢。」
陸二哥把酒倒滿,杯子在手裡慢慢轉著。
琥珀色的液體沿著杯壁一圈一圈地晃。
「他把我們沒辦成的事給辦成了。」
「四億八千萬日元,兩百塊一平米,他硬是把朱市長的條件全接下來了。」
「外匯支付……他有。」
「定期工程……他接。」
「就連建築都被他設計的全國第一份,給上海漲了臉。」
「這活被他幹的,讓朱市長連拒絕的理由都找不到。」
「這叫什麼?這叫拿捏住了。」
「咱們在座的這麼多人,沒拿捏住的東西,被他一個毛頭小子給拿捏住了。」
「你們說,我們的臉,還能要嗎?」
陸二哥眼裡閃著寒光看向在座的所有人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