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看完,把公文遞給陳念薇。
她只掃了一眼就笑了,那笑容很淡。
但眼睛裡全是瞭然。
「甲級消防設計資質,全上海有這種資質的單位不超過五家。」
「每家手裡的活兒都排到明年了。」
這邊的事還沒處理完,新的麻煩又來了。
緊接著來的是環保的噪聲評估……
施工期間噪聲對周邊居民區的影響預測。
哪怕現在那片土地周邊連一棟民居都找不出來。
但這項工作你也一樣必須要做。
還有運營期間瀑布水流噪聲的衰減模型。
要求做出詳細的模擬圖數據。
在現在這個計算機還是國家重點部門排隊才能用的年代。
這個要求想要完成,難如登天。
周卿雲看著茶几上擺開的一排紙條。
每一張紙條都是一個環節。
每一張紙條上的措辭都很客氣……
「請予配合」「建議補充」「按規範要求」。
但把這些彬彬有禮的措辭摞在一起。
就像一圈無形的高牆,從四面八方慢慢收攏。
將周卿雲包裹的嚴嚴實實,連空氣都仿佛不給他留下。
陳念薇坐在槐樹下。
把所有補充通知按日期排好,一份一份壓在石桌上。
「到齊了。土地、建委、消防、環保……路路同時卡。」
「他們不在明面上拒你,就是拖。」
「你走到哪一步,他們就往那一步的前方多設一道卡。」
「這叫程序正義,也叫鈍刀子割肉。」
她頓了頓,把那份地質勘探報告的複印件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他們什麼時候會把地的事挑明?」
周卿雲臉上的表情已經越來越嚴峻了。
「等你把能跑的路全跑完。」
「等你確認自己走不通了,他們就會再來談地的事。」
「到時候他們把價格壓得比現在更低。」
「你也沒有討價還價的心氣了。」
陳念薇也沒有了曾經的雲淡風輕。
這段時間裡她其實也嘗試過走關係找人。
但……
效果太差了,甚至可以說是沒效果。
曾經無往不利的背景,在這次的事情上。
終於碰見了硬茬子。
周卿雲沉默了一會兒。
但隨即笑了起來,眼底仿佛亮著一簇誰都能看見的火苗。
「那就讓他們以為我走不動了。」
他站起來,在石桌前走了兩步。
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關節。
「陳威廉的施工圖還在深化,本來也要時間。」
「地質勘探讓他們拖,其他部門讓他們補……」
「所有的補充材料我照做,一個字不落。」
「但我不會主動打電話催,不會找人,不會請客吃飯。」
「他們以為我會焦頭爛額,我就安安靜靜地在廬山村寫書。」
「讓他們算不准我的節奏。」
「他們習慣了在棋盤上跟人對弈,但只要我不落子。」
「他們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陳念薇沒有說話。
她認識的周卿雲從來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
但他也從來不在對手算好的棋盤上走棋。
他這一招叫什麼?
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但這樣的應對真的會有效果嗎?
畢竟……有時候壓力這個東西,它不是從高處往下砸的。
是從四面八方慢慢滲進來的。
最先感受到它的不是周卿雲,是滿倉叔。
白石酒廠上海銷售公司的負責人前天晚上跑到廬山村來。
屁股還沒坐穩就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掏出來拍在石桌上。
那張紙不知道在他口袋裡揣了多久,邊角都磨毛了。
紙上列了四家經銷商的名號。
後面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暫緩進貨」「觀望中」。
有兩個名字後面甚至還畫了問號。
老韓的聲音都急劈了。
滬普話的腔調一著急就往外蹦:
「周總,儂曉得伐,這幫人不是趙總的手下,是後面通過趙總關係加入的經銷商,他們現在在市場上放話。」
「講儂資金鍊撐不過半年,講浦東那塊地要爛尾。」
「經銷商不管你的效果圖多好看。」
「只管你這酒能不能換成鈔票。」
「你這頭如果倒了,他們怕自己的貨款會被你挪用到這無底洞裡,大家現在都不敢下單!」
周卿雲聽完以後沒有解釋什麼資金鍊的事。
他知道這種事越解釋越像心虛。
他只是當著他的面,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到白石村。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那頭滿倉叔正在新車間的流水線上盯設備調試。
背景里蒸汽閥門排氣的聲音一陣一陣地響。
像一頭巨獸在喘氣。
周卿雲把手機貼緊耳朵,聲音反而放低了。
低到只有電話那頭聽得見:
「叔,你讓工人們把試產出酒的日子再往前推一周。」
「不用等所有設備都調完……哪條線先調好,哪條線先出酒。」
「上海這邊我會讓人拿新酒去做一輪品鑑鋪貨。」
「讓經銷商親眼看見酒還在出,廠還在轉。」
「謠言這個東西,最好的解藥不是闢謠。」
「是讓他們自己拿舌頭嘗一嘗。」
滿倉叔在那邊沉默了片刻。
閥門排氣聲忽然低了下去。
像是有人把車間的門帶上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沉。
沉到像一塊石頭丟進井裡:
「你那邊還好不?」
「還行。」
「那就行。」
滿倉叔掛了電話。
他從來不多問,但他的耳朵比誰都尖。
周卿雲說的是「還行」,不是「沒問題」。
這兩個詞的區別,滿倉叔活了六十多年。
聽得比誰都明白。
第二股壓力來自報社。
趙志剛打電話來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
周卿雲正在看陳威廉最新傳過來的結構圖紙。
接起電話,趙志剛的聲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
「老弟,你有看今天那個《文匯報》的報導嗎,有人想接著炒你的事情。」
「我認識那家報社的副主編,老交情了。」
「他悄悄給我透了個底……有人給他們遞了新料。」
「說你那個『空中花園』的建造成本嚴重低估。」
「六億根本打不住,後續資金缺口至少還要翻一倍往上。」
「這稿子要是發出來,就不只是一篇豆腐塊了。」
「是頭版重磅。到時候不用人家動手,政府那邊可能都要抖三抖,畢竟這麼大的爛尾工程,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得住的。」
周卿雲聽完眉頭也是鎖的死死的。
他沒想到連如此重磅的報紙都在那些人的影響下走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周卿雲想了很多。
比如這篇稿子的信息來源是誰。
比如「資金缺口」這個說法為什麼恰好和市場上「資金鍊撐不過半年」的謠言對上了口徑。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趙志剛愣住的話:
「那就讓他們都看看,我的資金鍊到底能不能堅持的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趙志剛聽完愣了一下,然後他也笑了。
笑完以後罵了一句:
「你這小子,比我見過的所有老狐狸都狡猾。你這是有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