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原本熱鬧的小院安靜了下來。
齊又晴的房間燈還亮著，但門關得很嚴。
周卿雲一個人坐在書房的椅子上。
他把那些傳真紙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手指捏著紙張邊緣，翻得很慢。
每翻一頁都要停幾秒。
像是在重新經歷一遍今天下午那場從東京砸過來的風暴。
翻完以後，他把紙張按頁碼整理好，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
然後靠在椅背上，對著窗外天邊那幾朵被月光染成銀灰色的雲。
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吐得很長，像是要把這幾天他所承受的壓力都吐出來。
四億八千萬，是《白夜行》第二筆百萬冊版稅。
十億預付，是《情書》的版稅。
這兩筆錢都在他計劃之中。
這是他和陳平安早就謀劃好的事情……
兩人把帳算得清清楚楚，連匯率波動的餘地都留了。
日本市場前一本的餘熱還在。
《白夜行》的口碑正在從暢銷書向現象級作品躍遷。
新書的勢頭只會更猛更凶。
面對能連續寫出兩本暢銷書的作者。
就算是一年以後才能面世的新書。
山田正雄也一樣充滿了信心。
所以文藝春秋為了搶《解憂雜貨鋪》的簽約優先權，一定會答應預付。
山田正雄那個老頭的脾氣他摸得太透了……
他不是在買一本書，他是在搶一個未來五年日本出版界最有商業價值的中國作者。
更是在提前將周卿雲與日本其他出版社進行隔離。
所以，哪怕《解憂雜貨鋪》未來的銷量不好。
但只要周卿雲沒有進入其他出版社。
那對於文藝春秋就一樣是最成功的商業行為。
所以十億看著嚇人，但從文藝春秋的角度算帳。
這筆錢不過是文藝春秋對日本出版市場未來二十年乃至更長時間買了一份保險而已。
這樣的買賣，很划算。
而這些都是周卿雲自己親手布下的棋。
每一步都在預料之內。
每一顆棋子的落點都和他在心裡推演過的棋盤一模一樣。
這兩筆錢本來就是在他的規劃內的。
否則他也不會那麼平靜的開始推動空中花園的建設。
但十五億影視版權費，是真的將他砸懵了。
他把傳真紙上陳平安列出的費用明細又看了一遍。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怕自己看錯了小數點和數字後面的單位。
《白夜行》電影版權四億日元，電視版權三億日元。
《情書》電影版權四億日元，電視版權三億日元。
兩部作品在競價階段溢價以後達到合計十五億日元。
由東映株式會社和日本電視台聯合拿下。
「十五億。」
周卿雲把傳真紙放在膝蓋上，對著窗外的雲自言自語。
「陳叔啊陳叔，我讓你儘量往高了賣，但沒想到你能賣到這麼高啊。」
「你這是把我心裡預期的價格直接翻了一倍……你是去談版權還是去打劫的？」
他想起自己當初跟陳平安交代這件事的時候，話說得特別簡單……
「儘量在今年把影視版權賣出去，不用太糾結價格，能賣就賣。」
陳平安當時在電話里頓了一下。
這個在外貿領域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倒爺，嗅覺比獵犬還靈。
他問了一句：「為什麼這麼急？」
「《白夜行》還在暢銷榜上，等到明年或者後面銷量達到史無前例的時候再談影視版權。」
「價格至少還能在翻一倍。」
只是周卿雲沒法跟他解釋真正的原因。
他總不能說「因為日本經濟泡沫還有不到兩年就要炸了」。
現在是1988年底，平成景氣已經進入最後的狂歡階段。
日經指數還在往上漲，東京的地價還在往上飆。
日本人拿著錢滿世界買樓買地買公司，覺得自己能把整個地球買下來。
瘋狂的日本上班族在銀座的俱樂部里開一瓶路易十三眼都不帶眨。
地產商在輕井澤蓋度假別墅跟搭積木似的。
企業手裡的現金流多得發燙，燙到不花出去就難受。
在這種氛圍下，沒人覺得十五億買兩部小說的影視版權有什麼不對……
泡沫嘛，一萬塊錢當十萬花，十萬塊錢當紙燒。
但周卿雲知道。
他知道再過兩年，不，嚴格來說再過一年出頭。
日經指數就會從三萬八千點的巔峰開始墜落。
企業手裡的現金流會被股市和地產的雙重崩盤吸乾。
銀行開始收緊貸款，公司開始裁撤非核心業務。
娛樂產業的預算第一個被砍。
到那時候自己這兩本書的版權，別說十五億，就是五億都不一定有人敢接。
那些現在一擲千金的製片人，到時候連盒飯錢都要精打細算。
但這些話他只能在心裡對自己說。
上輩子的記憶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必須爛在肚子裡的秘密。
他能做的就是在泡沫破滅之前。
趁日本人還在「把全世界的錢都當紙花」的時候。
把自己的版權賣出一個這輩子都能躺著笑醒的價格。
只是他沒想到陳平安和山田正雄能把這件事辦到這種程度。
「十五億……」他又念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現在的日本人，真是把錢不當錢看。」
「這麼多錢摞在一起，怕是比東映攝影棚里燒掉的膠捲還要多。」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好像也不是那麼離譜。
他記得上輩子看過一個資料……
今年日本拍了一部動畫短片，僅僅是一個火箭升空的鏡頭。
短短几秒鐘的畫面，就燒掉了上億日元的製作費。
那個鏡頭最後在成片裡只用了不到三秒。
三秒鐘，一億日元。
跟那種燒法比起來，兩本現象級小說的影視版權賣十五億……
兩部小說加在一起幾十萬字。
能拍兩部電影加兩部電視劇。
夠一個電視台播一整個季度的黃金檔……
這個價格……
似乎確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泡沫時代就是這樣。
每個人都覺得貴，但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
就像銀座那些用金箔包著的壽司。
明明吃進嘴裡和普通壽司沒什麼區別。
但所有人都在搶著買單。
因為不搶就是跟不上潮流。
跟不上潮流比多花錢更讓人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