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說到這裡的時候頓了頓,端起手邊的酒杯一仰頭灌下去。
把空杯子重重擱在桌上,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說的雖然都是一些老生常談……什麼改革開放了,政府職能部門也要轉變思想。」
「要為經濟建設鋪路,上海身為國內經濟建設的橋頭堡更要身先士卒……」
「全是場面話,一句越界的都沒有。」
「隨便換哪個領導,在任何一個場合,說這些話都挑不出毛病。」
他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把每個人的表情都收進眼裡。
然後停在了陸二哥臉上。
「但在這個時間點……就在那小子在日本撈了三十億日元的消息傳回國內的第二天早上……」
「他身為市長秘書,親自跑這一趟,說這一番話,這些場面話就不是場面話了。」
「人家是在用最客氣的方式告訴我們:你們的動作,市政府在看著。」
「卡一卡可以,別卡得太過。點到為止。這是我理解的第一層意思。」
「第二層意思他沒說,但懂的人都懂……周卿雲這個人,市里要保。」
陸二哥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杯沿停在嘴邊,茅台沿著玻璃壁輕輕晃了一圈,沒有喝進去。
他從老劉那句「場面話就不是場面話了」開始,筷子就沒再動過。
一直攥在左手虎口之間,指節微微發白。
那是一股壓抑的力道……
是大腦在高速運轉時身體不自覺的收緊。
「老朱雖然沒有親自出面。」
他終於開口了,但聲音再也沒有了往常的平穩。
而在座的每一個人心裡那股不安,在他的話語下越燒越旺。
「他派秘書來,這個分寸本身就是一個提醒。」
「秘書代表的不是秘書本人,是秘書身份背後的人。」
「他沒有用文件,沒有用批示,沒有在任何公文上留下痕跡,用的只是『走訪』。」
「但走訪是什麼?走訪就是不存在正式記錄的批示。」
「這意味著他為我們還留了一層台階……」
「他現在還不想跟我們在桌面上直接撕破臉。」
「所以選擇用一個非正式的方式來傳話。」
陸二哥目光一寸寸的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層台階是他給我們的,也是他留給整個事件的。」
「我們得識這個趣,得逞他這個人情。」
「如果我們現在還不收手,還要繼續肆意妄為,那下一次來的就不是秘書了……」
「那時候將會是文件,是批示,是帶著蓋著紅印的調查組。」
「到那時候,誰卡在他前面誰就是浦東開發的絆腳石。」
「這個罪名,我們在座的人沒有一個人能扛得住。」
滿桌子人聽到陸二哥的話,臉色又沉了幾分。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
不是打不過,是不值得打。
上海不是北京。
他們在北京能直接通到能拍板的人那裡。
到了上海只能借別人的手。
藉手就有藉手的壞處……
真到了較勁的關口,那隻手收回去。
他們連個撐地的地方都找不到。
而朱市長手裡攥著的,是浦東開發這面誰也不敢碰的大旗。
有人開始點菸。
但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點著……
那隻手一直在微微發抖。
有人把酒杯端起來,送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來了。
有人低頭盯著面前紅木桌一直發呆,連話都說不出來。
孫世偉一直盯著自己面前那隻碗。
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油碟端起來放在桌角。
那根沒點著的萬寶路還在碗裡插著,立在芝麻醬中間。
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白色旗幟。
他抬起頭,嘴唇抿得很緊。
開口時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地的事……算了?」
陸二哥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新切的羊肉片用筷子夾起來。
肉片切得極薄,對著燈光看幾乎是透明的。
他把肉片在沸湯里涮了三下……
肉片從粉紅變成灰白,邊緣微微捲起來。
散發出羊肉特有的油脂香氣。
然後在芝麻醬里滾了一圈,醬汁裹得均勻,送進嘴裡。
嚼完,咽下去。
整個過程不緊不慢。
像是在用這口羊肉的功夫,把剛才腦子裡轉過的所有念頭都重新捋了一遍。
他把筷子放下,用熱毛巾擦了擦手,連指縫都擦得乾乾淨淨。
才慢悠悠地開口。
「地,我們怕是拿不到了。」
這句話一出口,滿桌子人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雖然每個人心裡都已經猜到了這個答案。
但聽到陸二哥親口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
這等於是在承認……
在這個大學生面前,他們退了一步。
在他們橫行國內商界二十年的字典里,以前可從來都沒有「退」這個字。
陸二哥把熱毛巾疊好放在桌邊,疊得四四方方。
「老朱這一腳踩下來,分寸踩得很死……」
「沒有文件,沒有批示,就是秘書走一圈。」
「你接不住這個巴掌,也翻不了這個臉。」
「你要是繼續卡地,他下一步就是把事情往上面捅。」
「到那時候,阻礙浦東開發,阻礙全國經濟建設的大帽子扣下來。」
「誰卡誰就站在風口浪尖上。」
「我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能一直順風順水的第一條規矩就是……」
「永遠不要站到政策和輿論的對立面去。」
他停頓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入喉,他的眼睛亮了一亮。
「所以我們不卡地了。這不是認輸。是我們換賽道。」
他把酒杯放下來,用手指在桌面開始比划起來。
「他不是要建商業綜合體嗎?十萬平米的地。」
「從第一鏟土方到最後一扇玻璃幕牆,必須要找施工隊施工才行。」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這活,不能全包給我們的施工隊呢?」
「他要是自己找外面的施工隊……我保證他每一鏟土都要挖到地雷。」
陸二哥話說的語氣終於恢復到了曾經的風輕雲淡。
但就是這種平淡,卻讓在座的人心裡同時咯噔了一下。
他們太了解陸二哥了……
他說最狠的話,辦最狠的事時,語氣往往反而是最溫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