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有糧,心中不慌。」
這句話周卿雲從小聽到大。
小時候在老家,每年秋收之後滿倉叔都會蹲在糧倉門口。
用那隻被煙燻得發黃的手摸著糧囤的木板壁。
眯著眼睛念叨這八個字。
那時候他不懂……
糧食就是糧食,有什麼好心慌不慌的?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體會到這八個字的份量。
近三十億日元……折合人民幣將近兩億……
安安穩穩地躺在他的帳戶上。
這不是帳面上的資產,不是待收的應收帳款。
不是要看銀行臉色才能動用的授信額度。
這是現金。
是隨時可以調撥、隨時可以支付、隨時可以變成鋼筋水泥和玻璃幕牆的外匯現金。
這筆錢足夠在浦東那片荒地上把地基挖到岩層、把鋼結構立到穹頂。
把瀑布的水泵從日本直接運到上海港。
再在海關的保稅倉庫里放到安裝的那一天。
而現在,它只是他流動資金池裡最新注入的一筆。
後續,還會有更多。
周卿雲坐在書房的藤椅上,面前攤著三本帳簿。
一本是工程預算……陳威廉前天剛傳真過來的更新版。
土方工程、地基處理、鋼結構、幕牆、室內裝修、機電設備。
六大項的費用明細列了整整七頁紙。
一本是現金流預測……按最保守的工程進度。
每一個月的支出峰值在哪裡,他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第三本是收入預測……《白夜行》在日本還在賣。
每個月都有持續不斷的版稅進帳。
《情書》剛剛上架,按照山田正雄發來的首日銷售數據。
首印三十萬冊已經快賣完了。
加印單已經下到了印刷廠。
《解憂雜貨鋪》雖然只交了一章。
但陳平安在傳真里用三個感嘆號寫了一行字字……
「山田說如果周卿雲現在就能將完整版放在他的面前,預付版稅他至少能掏十二億起!!!」
夠了。
周卿雲放下鋼筆,把三本帳簿合上,摞在桌角。
和那摞已經積了小半尺高的文件放在一起。
有了這筆錢,哪怕那些部門再拖他半個月、一個月、甚至半年。
他的現金流也不會斷。
工程建設是按進度付款,不是一次性掏空……
挖地基付一筆,主體封頂付一筆,設備安裝付一筆。
他有足夠的時間在每一筆大額支出之前把未來的錢準備好。
而在這段間隔中,他的版稅還會源源不斷地入帳。
他現在最不怕的就是拖。
不但不怕,他甚至有點想笑。
那些在暗中卡他的人,大概還沒算清楚這筆帳。
他們習慣了跟開發商打交道……
開發商的錢是從銀行借的,銀行的錢是要還利息的。
利息是按天算的。
所以他們掐住審批的脖子,就是在掐銀行利息的倒計時。
每多拖一天,開發商就多付一天利息。
拖到開發商肉疼了、心慌了、帳上的貸款額度見底了,就只能低頭。
這套打法也許他們在其他的商人身上屢試不爽。
但他們卻忘記了一件事。
那就是……
這座空中花園的主人,從來不是一個靠銀行貸款和工程墊資過日子的開發商。
他是一個在日本擁有百萬級暢銷書的作家。
是一台能持續印外匯現鈔的印鈔機。
他們拖他的地,他就在書房裡繼續寫。
寫完了寄到東京,寄到倫敦,寄到紐約。
每一本書都是一個獨立於國內審批體系之外的收入來源。
每一張稿紙都是一張誰也卡不住的外匯支票。
更有意思的是……他現在手頭寬鬆了。
反而可以從容地想一想下一步的棋。
而不是被動地應付那些卡他脖子的人。
是主動地、提前地、在他們還沒出招之前就布好自己的棋。
他拿起鋼筆,在一張空白的稿紙上寫了幾行字。
字跡很輕,但每一行的內容都已經經過他反覆推敲過的。
寫完以後他把稿紙翻過來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看著窗外槐樹光禿禿的枝椏。
那兩隻一直築巢一直沒有成功的麻雀又來了,站在最高的那根枯枝上。
歪著腦袋往屋裡看。
「看什麼看。」周卿雲對著麻雀笑了笑。
「你們又不用等土地局蓋章。」
現在真正該著急的人,已經不是他了。
浦東這塊地是朱市長親自拍板的第一宗民營企業拿地交易。
簽約儀式上了全國各大報紙的頭版。
照片裡他和朱市長並肩站在簽約台前。
背後是那塊土地的紅線圖和空中花園的效果圖。
那張照片被半個中國的讀者從報紙上剪下來……
有人貼在牆上當奮鬥目標。
有人壓在辦公桌玻璃板底下當談資。
但如果這座「空中花園」因為政府部門的審批拖延而遲遲無法動工。
那到時候輿論的風向可就不會只盯著周卿雲了。
人們會問:改革開放的窗口,為什麼連一個拿了地、付了錢、準備好了所有資金的項目都開不了工?
是不是有人故意在卡?
是不是舊體制的慣性還在跟改革開放的精神對著幹?
是不是連市重點工程都能被拖死。
普通老百姓想做點實事就這麼難嗎?這樣還有指望嗎?
朱市長來上海才半年。
浦東開發的旗是他親手扛起來的。
從首都帶到上海,從文件帶到了簽約台。
這個項目每多拖一天。
不是在打他周卿雲的臉。
是打在浦東開發這面旗上。
打在改革開放這面更大的旗上。
所以現在,他只需要把手頭的事做好。
把該提交的材料提交上去,把該等的流程等完。
時間自然會幫他解決那些他不用親自出面解決的事。
……
第二天一大早,周卿雲剛和南京那家具有甲級勘探資質的公司通完電話,商量後續勘探的事宜。
電話鈴突然就響了。
是建委打來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上次那個人……
那個用客氣到挑不出毛病的措辭說出
「你們得補一份周邊交通規劃的專項評估,包括未來跨江通道建成以後對項目周邊路網的影響預測」的人。
周卿雲記得他的聲音,記得很清楚。
但今天,這個聲音完全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