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薇現在還記得。
那天在銀行櫃檯前,她把自己存摺上最後八百萬轉進公司帳戶的時候。
她簽字的手穩得像在簽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文件。
櫃員問她「確定嗎」,她只說了一句「轉吧」,連眼皮都沒抬。
但她當時真的不知道這個項目的未來在哪裡。
自己的這些錢還能堅持多久。
她完全就是靠著自己對周卿雲的那一腔熱誠,想著儘自己的全力去幫助他。
但此刻,她的手背抵在嘴唇上。
擋住了臉上所有能泄露情緒的表情。
卻擋不住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心疼錢。
不是怕。
是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憋得太久了。
從地質勘探報告被退回的那天開始。
從建委第一個補充意見通知傳真過來開始。
從那張匿名信塞進復旦中文系辦公室門縫開始。
她就沒有真正松過這口氣。
她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是周卿雲身邊最冷靜的人。
是所有帳目和風險評估的第一道防線。
她知道每一關的風險有多大,但她不能說。
她只能把所有的不安都壓在那杯永遠喝不完的涼咖啡底下。
現在,這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背從嘴唇上移開,重新轉過身來。
聲音已經調回了平時那種舉重若輕的頻率……
雖然仔細聽還能聽出一絲還沒完全平復的顫。
「我現在就聯繫陳威廉,讓他們把施工圖深化進度提前。」
「後面還有項目招標,還有施工許可證申請,還有設備採購,還有……」
她頓了一下,忽然發現周卿雲在看她。
用那種安靜、溫和、帶一點笑意的眼神看著她。
像是在看一幅值得耐心端詳的畫。
「幹嘛這樣看著我?」
「難得看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也難得看到你會在我面前失態。」
陳念薇瞪了他一眼。
但這個瞪眼沒有任何殺傷力。
反而讓她自己先轉開了目光。
低頭去整理手裡那張被捏皺的傳真紙。
「你這個人是真的……這麼大的事,你居然一點都不緊張。」
「緊張過了。」
周卿雲靠在槐樹樹幹上,雙手抱在胸前。
姿態舒展得像一隻在牆頭曬太陽的貓。
「前幾天晚上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所有的帳都算了一遍。」
「算完了發現天快亮了,乾脆不睡了,又寫了三千字。」
「三千字?什麼三千字?」
「《暮光之城》下一部的大綱。」
陳念薇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嘴角浮起一個不知道該算無奈還是算佩服的弧度。
「所以你在被人在報紙上罵、被匿名信威脅、所有審批被同時卡住的那些晚上……你還在寫小說?」
「緊張不能當錢花。但我寫的小說能。」
周卿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他們在卡我的地,我總不能坐在書房裡乾等。」
「與其盯著電話等它響,不如多寫幾頁稿紙。」
「電話不響是他們的損失,稿紙寫了是我的收益。」
「說到這個……你那本新書,打算什麼時候動?」
周卿雲微微思索了一下。
「等空中花園的事告一段落,工程步入正軌,不需要我們在時時刻刻的盯著的時候,我恐怕要去一趟倫敦。」
「倫敦?」
「嗯。」周卿雲輕輕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聚焦回來,落在陳念薇臉上。
「去和企鵝出版社談談新書的事情,畢竟,在英文文學出版的領域,企鵝出版社是名副其實的老大。」
周卿雲很認真的回答道。
同時他的心裡也在想著一些不方便說出口的事情。
企鵝出版社現在還是獨立的,總部在倫敦。
要到二十多年後才會和蘭登書屋合併,新集團的總部才會搬到紐約。
所以現在的企鵝出版社還在倫敦特拉法加廣場附近的斯特蘭德街。
在出版社的門前有一排懸鈴木。
編輯部窗外能看見泰晤士河灰色的水面和滑鐵盧橋上來往的紅色雙層巴士。
「可是你的書不是寫的美國的故事嗎?我以為你會選擇在美國先出版。」
「按你現在說的意思,你是想將這本本該最先在美國出版的書,先去倫敦的霧裡走一遭?」
陳念薇好奇的問道。
「是的。」
周卿雲回答道,只是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意味。
其實出版地點的變化對書的成績影響不會太大……
畢竟都是英語國家,共享同一個文學市場和同一套暢銷書評價體系。
英國的布克獎、美國的普利茲。
兩邊互相串門的《紐約時報》和《泰晤士報》書評版……
這本書只要能在倫敦打響第一槍,紐約自然會有回聲。
當年《哈利·波特》就是從倫敦一家小出版社起步。
最後橫掃了整個英語世界。
更重要的是,倫敦這座城市的氣質和《暮光之城》的故事有著一種奇特的契合。
福克斯小鎮終年不散的濃霧,陰雨綿綿的太平洋沿岸。
蒼白的皮膚和隱藏在森林深處的秘密……
這些東西如果放在陽光燦爛的洛杉磯,大抵會顯得格格不入。
洛杉磯的陽光太烈了,棕櫚樹太高了。
空氣里永遠飄著橙花和汽車尾氣的混合味道。
不適合藏一個關於永恆黑夜的故事。
但放在倫敦……放在那個同樣以陰雨和濃霧著稱的城市。
放在那個誕生了《呼嘯山莊》和《德古拉》的哥特文學傳統的故土。
放在那個維多利亞時代的老路燈還亮著的石板街道上……
這個故事反而像是回到了自己精神上的原鄉。
倫敦的霧和福克斯的霧,在某種意義上是同一種東西。
它們都擅長把秘密藏在水汽里。
都擅長讓兩個不該相遇的人在朦朧中擦肩而過。
都擅長在夜晚的路燈下把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周卿雲想到這裡,嘴角不知不覺就揚了起來。
那是一種完全沉浸在自己構想中的笑。
眼睛微微眯著,眉間那些被審批和資金壓了好幾天的紋路全都舒展開來。
嘴唇彎起的弧度不大,但誰都看得出來……
這個人此刻心思根本不在廬山村的小院裡。
他已經坐在了企鵝出版社編輯部的會客室里。
面前擺著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英式紅茶。
窗外是泰晤士河上灰濛濛的天光和滑鐵盧橋上車流的剪影。
主編正拿著一支紅筆在合同上簽字。
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和遠處大本鐘的報時聲重疊在一起。
大概,就是這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