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狗子抬起頭，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語氣中的自信已經聽不見了。
「我爸說了，這個周總是有良心的。他給的條件不差。」
「我們家四畝二分地，按年產值的二十倍算，能拿好幾萬。」
「好幾萬啊張哥，我們種地種多少年才能攢出好幾萬？」
「而且他還答應優先安排我們到工地上幹活。」
「空中花園建好了優先招我們做事……」
「到時候大家就可以在家門口上班，拿固定工資了！」
狗子小心翼翼的說道。
「良心？良心是什麼東西？良心能當飯吃嗎？」
張全有從桌子後面繞出來，在堂屋裡來回踱步。
他的影子被那盞昏暗的白熾燈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已經忘記自由長什麼樣的困獸。
「憑什麼他那麼有錢，就不能多給我們一點？」
「媽的，老子在磚廠辛辛苦苦幹一天，從早上六點干到晚上八點。」
「窯口的溫度能把眉毛烤焦，皮都累掉了一層，才幾個錢？」
「他只要動動手指頭、動動那支筆，就能從天上掉下來三十個億。」
「三十個億啊！我們累死累活干一輩子，連他的一個零頭都趕不上！」
他把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攤開伸到他眼皮底下。
掌心裡有四道又深又黑的裂口，像乾旱土地上乾裂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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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口邊緣的皮膚是灰白色的，那是常年跟磚頭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手……
被磚頭的鹼性燒蝕了皮膚，又被冬天的冷風吹裂了傷口。
一層舊傷疊一層新傷，永遠也好不了。
「狗子，你在建築工地幹了一年，冬天手上生凍瘡，夏天背上曬脫皮。」
「連輛自行車都捨不得買。現在每次回來都要走十幾里路。你是愛走路嗎？」
「二壯……」
張哥又突然轉向角落裡那個揉狗耳朵的年輕人，二壯的肩膀猛地一縮。
「你種一年地，去掉口糧和公糧，過年多割幾斤肉都捨不得。」
「去年除夕你家吃了幾斤肉？三斤？還是兩斤？」
「你娘的眼病拖了幾年了，你帶她去鎮上衛生院看過嗎？」
他把聲音壓低了半度，但那壓低的聲音反而比吼叫更有煽動力。
像一根針，細細的，但扎得在座的每一個人心中都一陣陣的疼。
「我們這輩子還能不能翻身，就靠這一次了。」
「錯過了這個村，可就再也沒有這麼好的地了！」
「以後浦東開發了，全是高樓大廈，全是數不清的錢。」
「但我們卻連一片瓦都摸不著。」
「你想看著未來你兒子還跟你一樣，住這種漏風的房子，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樣，夏天熱得跟蒸籠一樣？」
「他老婆還跟你老婆一樣，一年到頭捨不得買一件新衣裳？」
他把手收回來，重新走到桌子前面，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周卿雲那麼大一個大老闆，只是給點錢，幫我們建個拆遷房你們就滿足了？」
「你們看過他那個空中花園的圖紙沒有？」
「那是什麼樣的房子？玻璃穹頂……整個樓頂全是玻璃的，從裡面能看到天。」
「七層樓高的瀑布，水從樓頂上流下來，流到花園裡。」
「空中花園……那是神仙住的地方！那是建在我們祖祖輩輩種的地上的！」
「我們的地！我們的田！」
「我爹在這片地上種過水稻，我爺爺在這片地上種過棉花。」
「我爺爺的爺爺在這片地上逃過日本人的兵……這片地是我們家的！」
「他拿去蓋那麼金貴的大樓，憑什麼我們只能拿點補償款就滾蛋？」
「憑什麼我們不能在裡面分一杯羹？」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那些臉在昏暗的燈光下，從沉默慢慢變成了若有所思。
從若有所思慢慢變成了蠢蠢欲動。
狗子摳漆皮的手停了。
二壯揉狗耳朵的手也停了。
那條黃狗終於從二壯膝蓋上跳下來，抖了抖毛，跑到角落裡趴下。
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兩隻眼睛烏溜溜地看著這群突然安靜下來的人。
「要我說……」
張全有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錢，我們要。那個空中花園的房子，我們也要！」
「既然是在我們地上建的，我們就有資格分產權！」
「那可是金山銀山，只要他分我們一點……哪怕就分幾間門面、幾套房子……」
「以後我們光靠收租就能過一輩子了！」
「你們難道不想要嗎？你們就不想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來就有人把租金送到手裡？」
「你兒子就不用去磚廠搬磚了，你女兒就不用去紡織廠三班倒了！」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劃亮了每一個人的心口。
大家開始交頭接耳。
但腦子裡都已經開始給那間還不存在的門面房估租金了……
一間門面一個月能收多少？五十？八十？
如果是在浦東新區最好的地段，一百二也不是不可能。
一個月一百二，一年就是一千四。
一千四！他們在磚廠干一年都賺不到一千四。
二壯終於把黃狗的耳朵放開了，抬起頭，嘴唇嚅動了好幾下。
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怕被人聽去……
「要是真能分到一間門面……我就有錢娶媳婦了。」
「不是真能，是必須能！」
張全有打斷他。
「只要我們都不簽字，他那個空中花園就挖不了第一鏟土。」
「你們聽我說……政府把地批給他了，這沒錯。但地上住著我們。」
「我們祖祖輩輩住在這裡，我們的戶口在這裡，我們的房子在這裡。」
「我們的豬圈雞窩都在這裡。他不把我們的條件答應下來，工程就別想動工。」
「再有錢也要講道理，而且那周卿雲不是一般人，他不敢亂來的，你們懂不？」
他環顧四周，發現大多數人的眼睛裡都帶著迷茫。
於是換了一種更通俗的說法。
「就是我們不搬，他就拿我們沒辦法。」
「他有的是錢，拖一天工地的管理費、設備租賃費、人工工資加起來就是幾萬塊。」
「幾萬塊一天！我們拖他一個月就是幾十萬，拖他半年就是幾百萬。」
「他不心疼錢？他比誰都心疼！他是生意人，生意人算帳比我們精。」
「所以只要我們咬死不鬆口，他遲早要讓步。」
「到時候不是他給我們開條件……是我們開條件讓他必須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