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看出來了。」
查爾斯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靠回椅背。
他的姿勢很放鬆,但眼睛裡有一種被某種想法完全占據時才會出現的專注。
「《德古拉》里的恐懼是對超自然力量的恐懼……」
「人類害怕被怪物吞噬。這種恐懼來自外部。」
「德古拉敲你的門,打開門看到他站在門口,你就完了。」
「但愛德華從來不敲門。因為他早就已經在房間裡了……」
「他坐在貝拉旁邊,聞著她的氣味,克制著自己不張開嘴。」
「他的戰鬥不是和貝拉戰鬥,是和他自己戰鬥。」
他伸出手指了指周卿雲面前的稿紙。
「這本書里的恐懼……真正的恐懼……不是吸血鬼會殺了她,是他可能不愛她。」
「貝拉走向吸血鬼,不是因為盲目,不是因為她不知道他是什麼。」
「不是因為她被超自然的魅力迷惑了。」
「她是在看清了他所有的秘密之後……他的力量、他的速度。」
「他對她鮮血的渴望,他每一次聞到她的氣味時都要用盡全部意志才能不露出獠牙……」
「在看清了這一切之後,還是義無反顧的選擇走向他。」
「這不是一個恐怖故事。這是一個愛情故事。」
「只是這個愛情故事恰好發生在一個人類和一個怪物之間。」
瑪格麗特把《德古拉》合上,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看查爾斯,又看了看周卿雲。
語氣忽然變得極其認真。
「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什麼嗎?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嘯山莊》。」
「希斯克利夫也是一個『怪物』……一個被社會拋棄的、靈魂里有毀滅傾向的男人。」
「凱薩琳說『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不是『我愛他』,是『我就是他』。」
「這種愛和恐懼完全融為一體的寫法,在維多利亞時代之後幾乎絕跡了。」
「沒有人敢寫了……因為太難寫。寫輕了就是言情小說,寫重了就是心理驚悚。」
「但這本書……這本書居然用一個吸血鬼和一個高中女生的故事。」
「把那個調子重新彈出來了。」
查爾斯站起來,在會客室里慢慢踱步。
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走到窗前時他停下來,背對著所有人。
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
一輛紅色雙層巴士從街角駛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水花落在路邊一個正在翻風衣領子的男人褲腿上。
那男人低頭罵了一句什麼,但被玻璃擋住了聽不清。
查爾斯轉過身來,把老花鏡從額頭上拿下來,用袖口慢慢擦拭。
他看著周卿雲。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顯得格外清澈……
「周卿雲先生。真正的文學是能在全世界不同的人種、不同的膚色、不同的語言之間流通的。」
「我做了三十年編輯,這句話我說過的次數不超過五次。」
「每次說之前都要掂量很久……因為這句話太重了,不能隨便用。」
「但今天我想對你說這句話。」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
「你在日本出版的《白夜行》和《情書》,我們出版社其實都有關注。」
周卿雲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他始終保持著一種得體的、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的微笑。
但他聽到查爾斯的話後,還是出現了一瞬間的心理波動。
「去年《白夜行》在日本銷量突破百萬冊的時候。」
「我們的版權部門注意到了這本書。」
「你的敘事結構非常成熟……那種冷靜的、不急於交代所有的東西。」
「只在必要的時候才讓兩段平行敘事產生交集的手法。」
「說實話,放在英語文壇也是極其罕見的。」
「我讀過很多投稿,大部分人的問題是他們太著急了……」
「第一頁就要把整個世界塞進讀者腦子裡。但你不是。」
「你讓讀者等。你知道什麼時候該給,什麼時候不該給。」
「我們也想過,要不要將你的作品引進歐美市場。」
「當時版權部門開了兩次會,小說類編輯都參加了。」
「我們很認真地討論了《白夜行》在英語市場的潛力。」
「但討論下來的結論是……《白夜行》的社會背景和推理邏輯有很強的日本本土性。」
「日本銀行系統,地產開發中的官商勾結。」
「和式旅館裡的秘密……這些細節對日本讀者來說是身臨其境。」
「但直接翻譯過來,歐美讀者可能會覺得隔了一層紗,一層看不見但摸得著的紗。」
「它是一本好得不得了的小說,但它不屬於英語讀者的日常閱讀體驗。」
查爾斯說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的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後面自己要說的話。
「而你最近剛剛上市的《情書》,情節更接近純愛小說。」
「那種在借書卡背面畫暗戀對象肖像的含蓄表達。」
「那種翻越幾座山去尋找一個死去的人少年時代影子的執念……很動人。」
「我們不懷疑它的質量。但歐美市場對純愛小說的接受度相對有限。」
「這邊的讀者習慣了更直接的情感表達。」
「所以這兩次,我們都猶豫了。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放棄。」
「不是你的書不夠好,而是它不適合歐美的水土。」
查爾斯抬起頭,看著周卿雲。
那雙被厚鏡片放大的灰藍色眼睛裡,有著一種極其珍稀的神情……
不是居高臨下的認可,不是禮貌的敷衍。
而是一個老編輯在經歷了無數次猶豫、錯過和遺憾之後。
忽然發現命運把當初那份沒有簽下的合同重新送到了他面前時。
才會流露出的、帶著一絲慶幸的鄭重。
「但我沒想到……你會自己主動找過來了。而且,帶來了一本更合適的。」
「能在歐美閱讀市場有著暢銷潛力的書找過來。」
「我沒想到你身為中國人,居然能如此清晰的明白西方的讀者想要什麼。」
「或者至少,你知道怎麼把一個好的故事講進西方讀者的心裡。」
「這才是你這個人,還有你的這本書帶給我的最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