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巴老自己第一個就把手舉了起來。
那隻手很瘦,皮膚上布滿了老年斑,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但現在也是這隻手舉在半空中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八十歲的老人,手比這屋裡任何一個人舉得都穩。
他這不是在舉手投票,這是在用一個動作給整間屋子的人做最後的示範。
見狀,平時一直處於觀望狀態的四人立馬跟上,把手舉了起來。
他們的手舉得很快,像是等了很久終於可以表態了。
接著張鍥把手舉了起來……
他的目光同時轉向對面的鄧友梅,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一隻又一隻手掌從桌邊升起,安靜而迅速。
像是在傳遞某種已經不需要再言語的共識。
巴老數了數。
他的目光從每一隻舉起的手上掠過,嘴唇微微翕動。
數到第十三隻的時候停住了。
十三票。
他放下自己舉著的手,拿起鉛筆,在名單上《人間煙火》那一欄旁邊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畫得極圓,和他之前畫在《平凡的世界》旁邊的那個圈一模一樣。
雖然《人間煙火》獲得了十三票的可喜結果。
但巴老還是按照程序對《都市風流》進行了投票。
意思很明了……六部小說,取票數最高的前五位作為獲獎者。
一輪下來,《都市風流》只獲得了寥寥幾票。
原本屬於鄧友梅陣營的部分評委見《都市風流》取勝無望後。
乾脆選擇了不再堅持……
有人把手放下來的時候輕輕嘆了口氣。
有人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了本子。
有人把面前那本《都市風流》翻過來,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不是這本書不好,是今天這一仗。
從直木獎的消息砸進這間會議室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結局。
拿著機要秘書統計的結果,巴老環視大家一圈。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木地板上輕輕蹭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
他拿起那份謄寫好的名單……
然后庄重地宣布。
「我現在宣布,第三屆茅盾文學獎的評選工作正式圓滿結束。」
「獲獎者分別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劉斯奮的《少年天子》。」
「劉玉民的《第二個太陽》、霍達的《穆斯林的葬禮》和卿雲的《人間煙火:農》。」
「恭喜以上五位作家。」
說完,巴老鼓掌。
大家跟著鼓掌。
掌聲從第一聲開始就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直到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像遲來的暴雨敲在乾燥已久的屋瓦上。
有人鼓掌鼓得手心都紅了還在鼓。
有人一邊鼓掌一邊搖頭……
不是否認。
是沒想到今天會是這樣的結局。
鄧友梅也鼓掌了,他鼓掌的姿勢很端正,雙手抬到胸前,節奏不快不慢。
臉上沒有不服氣的表情……
這是一位真正的知識分子在看到事實之後願意修正自己判斷的坦然。
在掌聲如雷的會議室里,與會眾人望著巴老,心中各有各的感慨。
一場投票,在最關鍵的時刻連續迎來兩個對《人間煙火》無比利好的消息……
歐洲簽約、直木獎加冕……
還有巴老這樣的文學泰斗在最後關頭一錘定音。
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全都在周卿雲這一邊。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都市風流》輸得不冤。」
說這話的人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旁邊的人沒有反駁。
又有人說:「周卿雲……他今年才二十歲。」
這句話說完,沒有任何人接話,但好幾隻手同時端起了茶杯。
門外的走廊里,機要秘書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從接到直木獎傳真電報的那一刻就一直在奔跑。
現在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了。
他知道塵埃落定了……
天時地利人和同時砸下來、把棋局砸成了定局。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份被攥出褶皺的傳真電報。
紙張邊緣已經被汗漬浸得發軟,但上面那行字依然清晰……
「第100屆直木獎受賞作:《白夜行》周卿雲(中國)」
他把傳真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襯衫口袋裡。
然後轉身朝辦公室跑去。
他得趕在所有人之前把消息發出去……
用最快的通訊方式,撥通央視總編室的專線。
他有預感,今晚《新聞聯播》的播出稿,恐怕要改了。
……
一整個白天,雖然國內無數的媒體、雜誌、電台都已經提前知道了周卿雲這次的壯舉。
但大家卻罕見的,集體保持了沉默。
不是不感興趣……
恰恰相反,每一家報社的總編室都在同一時間炸了鍋。
《文匯報》的值班編輯老方在收到新華社電訊稿之後,把稿子往桌上一拍。
扯著嗓子對排版車間的師傅喊了一句:「頭版給我留著!」
喊完發現排版師傅已經在把頭版拆了。
不是拆一篇稿子,是把整個頭版全部推倒重來。
北京《光明日報》的評論部主任放下電話以後,在辦公室里踱了整整三圈。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對助理說:「給我接中國作協,我要巴老秘書的電話。」
上海《解放日報》的夜班編輯更絕。
他把已經排好的二版和三版全部抽掉,對著空蕩蕩的版面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拿起紅筆在版樣紙上畫了個巨大的框,框裡只寫了五個字……
「等新聞聯播」。
所有人都在等。
不是等新聞本身……
新華社的電訊稿已經傳真到了每一家報社的機要室。
央視的新聞採編部已經把畫面剪好了。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已經把稿子念了三遍練習發音。
大家等的不是內容,是時機。
三件事……
英文書籍簽約企鵝,直木獎,茅盾文學獎……
三件事中的每一件在平時都值得單獨上頭條。
每一件都能在任何一年的文化新聞盤點裡排進前三。
可現在這三件事在同一天、由同一個人完成了。
這就不是「排版的問題」了,這是一個文化事件的定義權問題……
誰有資格來第一個宣布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