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群里聞言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笑聲里有幾個老記者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第一個被點到的記者站起來。
他穿一件深藍色中山裝,口袋裡別著支鋼筆,是《解放日報》的。
「周卿雲同志,你是茅盾文學獎歷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
「同時也是第一個在同一天同時斬獲國內國際三項文學殊榮的中國作家。」
「你現在最想對全國的讀者說什麼?」
「最想說的是……我運氣真的很好。」
周卿雲把行李箱放在腳邊。
他把大衣袖子往上卷了半寸,雙手很自然地插在口袋裡。
站姿鬆弛但脊背挺直。
「茅盾文學獎的其他四位獲獎者……路遙老師、劉斯奮老師、劉玉民老師、霍達老師……」
「每一位都是我敬重的前輩,每一位的作品我都讀過不止一遍。」
「直木獎的歷屆獲獎者……司馬遼太郎、山崎豐子、宮部美雪……」
「每一位的作品我也讀過。」
「我能在同一天拿到這兩個獎,不是我比他們寫得好。」
「是我剛好踩在了兩個文學體系都願意給我機會的時間點上。」
「這是時代給的運氣,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他停頓了一下,把目光從那位記者身上移開。
掃了一圈面前所有的鏡頭和話筒。
然後他的語氣忽然變了一個微妙的弧度……
「至於對讀者……我想說,謝謝你們買我的書。」
「沒有你們的版稅,空中花園的地基挖不下去。這不是客套話。」
「你們每一分錢買書的錢,最後都會變成浦東那塊地上的一鏟混凝土。」
「等空中花園建好了,我希望能有一天。」
「所有買過我的書的人走到那座樓底下,能抬頭看一眼,說一句……」
「『這樓里有我一份。』」
「這個瀑布,這些書店,這個建在空中的花園,是你們和我一起建的。」
第二個被點到的記者來自《中國青年報》。
她是個年輕女記者,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脖子上掛著一張記者證。
上面的照片比本人看起來老兩歲。
她的問題鋒利而直接,語氣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含蓄:
「周老師,關於對賭協議……三個月內全球銷量突破一百萬冊。」
「版稅從百分之五跳到百分之十二,否則只拿百分之五。」
「這個協議是你主動提出的,還是企鵝出版社要求的?你就不怕輸嗎?」
「當然是我提的。」
周卿雲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在空氣中輕輕比劃了一下。
「企鵝的商務部給我的原始條件是百分之八的版稅,加五十萬冊銷售門檻。」
「我說太低……」
「所以版稅稅率其實一開始是沒談攏的。」
「而我,也不想在這樣的事情上浪費太多時間。」
「我還有很多事需要做。」
「最後我的想法就是賭一把。我說三個月,一百萬冊。」
「達到了……版稅百分之十二,S級宣發自動觸發。達不到……百分之五。」
「而且我對自己寫的書有信心。」
「如果在全球最大的英語市場上連一百萬冊都賣不到。」
「那只能說明我的寫作水平不夠。」
「不夠就學,學了再來。」
「怕輸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坐在企鵝的會客室里。」
「連見到編輯都機會都不會有。」
周卿雲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都在泛著光。
這不是慷慨激昂的表態,不是精心設計過的金句。
而是在感受到自己絕對實力後,才會說出來的一個結論。
但就是這種平淡,這種自信,讓在場記者同時停了一下筆……
他們見過太多人在鏡頭前表演「自信」,但那種自信是虛的。
而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說他拿百分之五的版稅來賭一把的時候。
語氣鎮定的就仿佛他能看見未來一般。
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周卿雲之所以敢賭。
就是因為他能看見未來,是因為他清楚《暮光之城》在原時空里是一本什麼量級的作品。
他不是在賭博,他是在按一個他已經知道結局的劇本往下演。
第三個被點到的記者來自上海電視台。
她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藏藍色西裝外套,手裡拿著的話筒上貼著上海電視台的台標。
身後跟著一個扛攝像機的男同事。
她的問題比前兩個更宏大,也更容易答成場面話:
「周先生,今天早上有報紙評論說。」
「你已經不是『文壇新星』,而是『中國文學對外輸出的旗艦』。」
「對這個稱號,你怎麼看?」
周卿雲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越過面前的話筒叢林,越過候機大廳的玻璃門。
越過門外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落在某一個不在這個時空的地方。
他想起在倫敦那間會客室里,查爾斯從老花鏡後面抬起眼睛說的那句話……
「你們之前為什麼不來聯繫我們?」
不是「你」,是「你們」。
那個英國老編輯用的代詞,代表的是他印象里整個中國文學界。
他也想起直木獎獲獎理由里那句「深刻解剖了當代日本社會底層的人性困境」……
一個中國人寫日本的故事,拿了日本的獎。
一個中國人寫英文小說,簽了英國百年出版社。
說到底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他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和他說的「這條路人走不通」。
他把思緒收回來,看著上海電視台那位女記者。
「旗艦不是自己封的,是別人認的。別人憑什麼認?」
「憑你拿得出手的作品,憑你簽得下字的合同。」
「憑你在談判桌上敢把自己的版稅押上去賭一把。」
「我只不過是向前邁出了一步……」
「直接和英語世界的百年出版社簽對賭協議。」
「這一步之前沒人走過,不代表走不通,只是沒人走。」
「說句實在話,文學對外輸出這件事,我們落後的時間太長了。」
「不是因為我們沒有好作家……」
「是因為我們一直不敢走到別人的主場去,用別人的語言。」
「按別人的遊戲規則,面對面地坐下來談條件。」
「我們總想著把文章寫的更好、翻譯的更好、然後有了百分百的把握才送出去……」
「但這個世界上,又哪裡有什麼百分百的事情呢?」
「只有你做了,才有成功的可能。」
「否則,你不踏出那一步,就永遠都見不到勝利的曙光。」
「我今天走出去了一步,不代表這一步一定就走成了……」
「三個月之後《暮光之城》的銷量出來,那才是真正的答案。」
「所以現在什麼旗艦不旗艦的,先不要說,讓現實來告訴我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