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叔聞言把筆記本合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滿屋子的人都轉頭看他的話。
「等以後酒廠的生意越來越好,小區樓也該建起來了。」
「我們的農村戶口,也可以動一動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閃耀的都是光……
那種對於「農轉非」的光,那種從農民變成城裡人的憧憬。
在這個年代,這是所有農村人最樸素也最奢侈的奢望。
不是嫌種地丟人,是城鎮戶口意味著商品糧、公費醫療、子女優先就業。
意味著自己不再是「鄉下人」。
滿倉叔說的不是他一個人的夢。
是在座所有人心裡都做過但從來不敢說出口的夢。
一個真真切切,可能馬上就能實現的夢。
……
在上海,在廬山村。
那個被滿倉叔掛在嘴邊念叨了整個晚上的年輕人。
此刻回到家中。
齊又晴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她圍著那條藍布圍裙,圍裙上沾了一小片麵粉,手還是濕的。
看見兩人。
她什麼也沒問,轉身進去倒了兩杯熱茶端出來。
茶是今年的龍井,也不知道是誰送來的,現在給周卿雲送禮的人太多了。
葉片在水裡舒展開,茶湯澄澈透亮,杯口飄著細細的白汽。
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分別往兩人面前推了推,動作很輕。
然後轉身回廚房繼續做飯。
廚房裡傳來油鍋的滋啦聲和案板上切菜的咚咚聲。
節奏平穩而連貫,沒有因為院子裡多了兩個人而停頓半秒。
還沒等周卿雲把那杯熱茶端起來喝一口,客廳里的電話就響了。
齊又晴在廚房裡喊了一聲「我來接」,擦著手就跑去拿起話筒。
聽了一下,回頭對周卿雲說:「是阿姨。」
她把話筒輕輕放在矮柜上。
周卿雲走過去拿起話筒。
電話那頭傳來周母熟悉的聲音,隔著幾千里的電話線。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遠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暖烘烘地往耳朵里鑽……
問他瘦了沒有,問他英國冷不冷,問他飛機上有沒有好好吃飯,問他那邊現在是幾點。
周卿雲一一回答,每回答一句,周母就在那邊沉默片刻,然後換下一個問題。
她從來不在電話里說「我想你了」。
但她每次都把電話打得很長,把所有能問的問題都問一遍。
問完了又從頭再問。
好像只要他的聲音還在電話里,他就還沒有真的離開她身邊。
說了好一陣,周母才把話筒遞給等在旁邊的滿倉叔。
話筒交接的時候周卿雲聽見她在那邊吸了一下鼻子。
「卿雲娃子。」
滿倉叔的聲音還是那麼粗,那麼響亮。
「我跟你說幾件事。第一件……學校的事。我想好了,不能等了。」
「趁著年前地基還能挖,明年開春就把房子立起來。」
「不光在白石村建……周邊幾個村有困難的學校,該翻建的翻建,該維修的維修。」
「我跟下面幾個村的支書都通過氣了,他們都說願意出勞力,只要我們有水泥有磚。」
「我算了一下,第一批先建三所學校……」
「白石村小學推倒重建,李家溝小學翻蓋教室,趙家峁小學維修加固。」
「三所學校一起動工,明年九月開學之前全部交工。」
「建。」
周卿雲握著話筒,沒有一絲猶豫。
「不要怕花錢。不要因為這是給農村娃娃建的學校就降低標準。」
「設計找縣設計院,讓他們出一份詳細的圖紙。」
「老師的宿舍和學校的食堂要一起建……學校再好,沒有好老師就是空殼子。」
「老師願意留下來教書,就得讓他們住的好、吃的有保障。」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會定期從上海這邊把錢匯過去。」
「專款專用。」
滿倉叔在電話那頭說了聲「中」,聲音乾脆利落。
然後他翻開了筆記本,紙張在電話那頭沙沙響。
「第二件……新酒的事。中檔酒和低檔酒的庫存已經夠了,隨時可以上市。」
「中檔酒八千箱,低檔酒一萬兩千箱出頭。但名字還沒定。」
「我想著……」
滿倉叔的語氣頓了頓。
「中檔酒和低檔酒得起個好記的、有講究的名字,定價也要好好商量……」
「定低了虧本,定高了沒人買。」
「得找到那個剛好讓老百姓覺得『值這個價』的平衡點。」
「你在外面見多識廣,你給拿個主意。」
周卿雲靠在矮櫃旁邊的牆上,用肩膀夾著話筒。
「中檔酒就叫『白石陳釀』。白石兩個字還是要在,但是要和我們現在賣的高端白石原漿區分開。」
「不是原漿,那些原漿里能看得見的名貴中藥材可以酌情去掉一些。」
「發酵周期和窖藏時間都不打折,就是出酒率比原漿高一些。」
「定價比原釀低一半。」
「讓鎮上和縣裡的普通人家逢年過節、紅白喜事都喝得起。」
「低檔酒叫『黃土情』。」
「工藝一樣,就是窖藏時間短一些,但味道也不差。」
「價格做到最低……讓工地上幹活的、田裡種地的。」
「收工以後能去供銷社拎一瓶回來,倒在搪瓷缸里喝一口。」
「覺得這酒不貴但味道正,是糧食酒不是勾兌的。」
「喝完了第二天早上起來頭不疼、口不干。」
「這就是『黃土情』三個字的分量。」
滿倉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周卿雲聽見他扭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話筒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似乎是好幾個人同時從炭盆邊站起來圍到了電話機旁。
滿倉嬸的聲音最尖,從背景音里隱約能聽見她說:
「黃土情……這名字多好,比我想的那個『白石大曲』好聽一萬倍。」
滿倉叔把這兩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白石陳釀,黃土情。」
然後他猛地在話筒邊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這名字好記!包裝你打算怎麼定?」
「包裝不用太花哨。」
周卿雲換了個姿勢,把後背靠在牆上。
「『白石陳釀』用淺棕色玻璃瓶,貼紅底白字的標籤。」
「『黃土情』用最便宜的透明玻璃瓶,標籤簡單幹淨。」
「讓每一個買到這瓶酒的人看一眼標籤就知道。」
「這酒是從黃土裡長出來的,是老百姓自己喝的酒。」
這些事,交給孫廠長去辦,他能搞定的。
「對了,還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