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把進度表合上,腦中不斷閃過各種思路。
很快,一個至少在他目前看來可行的方案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分兩條線。第一條,查張全有。」
「他最近接觸過什麼人,有沒有人給他錢……」
「多少錢,分幾次給的……錢從哪來的,是誰指使的。」
「張全有只是一個磚廠工人,社會關係不複雜。」
「他每天除了磚廠就是村里。」
「想查他的底不難。」
「第二條,查村民。他們突然改變態度。」
「到底是被什麼話術煽動的,還是被人私下塞了好處……」
「塞錢是一種,塞承諾是另一種,有時候承諾比錢更管用。」
「這兩條線都不用大張旗鼓,私下找人打聽就行。」
「我們在明處,他們躲在暗處。」
「但暗處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悄悄走到他們背後。」
此時的周卿雲越說心中的把握越大,他抬眼看向會議室中的眾人。
「我們先把情報摸清楚,再定下一步怎麼走。」
「不能對著一個被當槍使的人開槍……打中了不值得開心,打偏了才可笑。」
「張全有不是我們的目標,他只是被推到前台的木偶。」
「我們要找的是提線的那個人。」
陳念薇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
她記完了抬起頭,目光在周卿雲臉上停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是放鬆的,呼吸是平穩的。
他不是不氣……
被人在背後一而再再而三的捅刀子。
說不氣的那是真菩薩。
但周卿雲硬是把這份憤怒壓在了最底下。
然後穩穩噹噹地鋪開了下一步棋。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見過的那些所謂「老江湖」。
那些人遇到這種情況,要麼拍桌子罵娘。
要麼急得滿屋子轉圈,要麼直接打電話找人「擺平」。
但周卿雲不一樣。
他第一時間做的不是發火,不是報復。
是分兩條線把情報摸清楚。
這種冷靜,是成大事者才具備的基本素質。
會議結束後,陳念薇沒有馬上回自己的辦公桌。
她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窗外是復旦南門進進出出的學生。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發現周卿雲靠在窗台另一側,也在看窗外。
他的側臉被正午的陽光切成明暗兩半……
向陽的那一面很平靜,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背陰的那一面在微微出神,像是在湖底下想著什麼。
她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很少嘆氣,從她認識周卿雲到現在,大概嘆過兩次……
一次是在銀行櫃檯前把八百萬轉進公司帳戶。
櫃員問她「確定嗎」的時候她嘆了口氣說「轉吧」。
今天是第二次。
「你今天這法子,比我之前想的要乾脆利落的多。」
陳念薇將兩隻手肘撐在窗台上。
「以前我總覺得要把所有人都哄好,才不算得罪人。」
「張三不高興了去哄張三,李四有意見了去哄李四。」
「後來發現越哄越糟……你哄了他,他覺得你好欺負,就變本加厲。」
「他沒哄好,旁邊的人看你這麼好說話,也跟著鬧。」
「你哄一個人的時候就已經在教其他人怎麼對付你了。」
「你今天沒哄任何人,你只是先把局勢看清楚。」
「看清楚了再動手,該查的查,該晾的晾。」
「這比我以前成熟多了。」
周卿雲轉過頭看著她。
嘴角卻帶著無奈的笑容。
「這都是被逼出來的。」
他頓了頓,窗外的風吹進來,將他額前的一縷頭髮吹得微微翹起來。
「你以前和我說過……善良是需要有底限的。」
「我當時沒回答,但這句話我一直記著。」
「後來我想了想,想了很多次。」
「對於有良知的人,你的善良換來的是他的感恩。」
「但是對於某些人,我們的善良,只是遞到他手裡用來傷害我們的刀!」
陳念薇沒有接話。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過了好幾遍……
「所以這一次,你打算自己先捅出去這一刀?」
周卿雲聞言,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接話。
但他眼中閃過的那一絲寒芒,還是被陳念薇看到了。
看來,這段時間,某些人一直使用的下作手段,已經將周卿雲心中的怒火成功的引誘出來了。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早已不是一位普通人的周卿雲。
那些惹怒他的人,真的明白自己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嗎?
陳念薇轉過身。
「我去聯繫一下趙志剛,他對於三教九流中的事情,懂的比我多!」
……
趙志剛的消息來得比預想的快。
這個成天把「我在四九城混了這麼多年」掛在嘴邊的衙內。
干別的事也許不靠譜……
但查人底細這種活,他有著獵犬一般的嗅覺和速度。
當天傍晚他就把電話打到了周卿雲家裡。
開口第一句就帶著壓不住的得意。
「查到了!張全有背後確實有人,而且這人你應該也知道。」
「誰?」
「孫世偉的手下,也就是上次卡你用地手續的那群人。」
「他在你那邊的一個馬仔,姓劉,外號叫『溜子』。」
「這人在四九城裡就是個跑腿的小癟三。」
「但到了浦東這種地方倒學會裝大爺了……」
「他上上周在磚廠門口堵的張全有。」
「兩人在路邊說了快半個小時。」
「當場給了五百塊錢現金……」
「還許了一堆空頭支票……」
「說要在空中花園給他留個門面。」
「媽的這小子辦點事嘴是一點把門的都沒有。」
「和人一頓飯,幾杯酒,就吹的沒邊了。」
「我才剛托人打聽這事,就有人將他在酒桌上的話一字不落的遞到我這邊來了。」
「也活該那孫世偉混了這麼多年,還是只能當個批條的倒爺。」
「手下都是這種人。」
「怕是離進去也不遠了!」
趙志剛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變得又嫌棄又得意。
嫌棄的是對手,得意的是自己。
「你這事,我是真辦的一點難度也沒有。」
「你小子以後能不能給我派點有難度的活。」
「要都是這樣的,我都不好意思在空中花園這事上給你提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