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剛在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想清楚了?」
他的語氣變得很鄭重,不像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趙衙內。
倒像一個真正在替兄弟盤算風險的老江湖。
「這群人你要是真動,背後牽扯出來的線可不止一條。」
「你動一個孫世偉,陸二哥能不管?」
「你動陸二哥,他上面的人能不管?」
「這玩意兒跟剝洋蔥一樣,剝了一層還有一層。」
「剝到最後你會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洋蔥地里。」
「四面八方都是被你惹哭的人。」
「我想得很清楚。」
周卿雲把話筒換到另一隻耳朵上。
「這種你為魚肉我為砧板的日子我過夠了。」
「不是我不想和平共處……是他們不讓我和平共處。」
「這次要是不把他們打疼打狠,下一次他們還會來。」
「我總不能天天都在那兒防賊一樣防著他們。」
「防一天可以,防一個月也行,防一年呢?」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不能把人生浪費在跟一群蚊子較勁上。」
周卿雲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已經越來越低沉。
「趙哥,你就幫我這次。查查他們有沒有什麼軟肋。」
「查出來告訴我,後面的事我自己來辦,不牽連你。」
趙志剛在那頭「嘖」了一聲,聽起來像是在嘬牙花子。
嘬了好幾下。
「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空中花園我也有一份在裡頭……」
他停下來,像是在斟酌用詞。
過了一會才繼續說。
「權勢上你不能碰,也碰不動。」
「他們能坐在這位置上這麼久,背後不是一張紙。」
「你覺得你能直達天聽,可你能為了這點事就去驚動老人家嗎?」
「別說老人家了,就算是驚動了朱市長,你也得欠他一個人情。」
「人情這東西,欠一次是交情,欠兩次是債務。」
「欠三次你就成了他的人。」
「你和朱市長的關係,是用來做大事的,不是用來打架的。」
他喘了口氣,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勸你……別走上面,走下面。」
「走下面?」
周卿雲的手指在話筒上微微收緊。
「對。你可以盯著財。」
趙志剛把『財』咬得特別重。
「他們在國內到處伸手,卡審批、卡土地、卡拆遷、吃回扣、截差價。」
「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根本的動機不就是錢嗎?」
「你以為他們是跟你過不去?不是。」
「他們是跟你的地過不去,跟你的項目過不去。」
「因為你的項目和你的地代表著錢。」
「你只要能斷了他們的財路,或者讓他們蒙受一大筆損失。」
「疼過一次,這比上面找人敲打他們十回都管用。」
「人嘛,挨一頓罵那是皮外傷,回頭就忘了……」
「可要是錢包被人割了一刀,那記性比什麼都長。」
「你信不信,陸二哥到現在還記得他哪年哪月在哪條河上翻了船、虧了多少?」
「這種人,對錢的記性比對人的記性好一萬倍。」
周卿雲的眼神亮了一下。
趙志剛這句話說到了根上。
把他心裡那些還散著的念頭一下子串起來了。
他在商業上跟人打交道這麼久。
權勢和名頭都是虛的,只有錢是實的。
你跟一個衙內說他做得不對,他拿你當放屁……
他覺得你是在跟他講道理。
而道理這東西在他們眼裡連一張擦屁股的紙都不如。
但你讓他虧了錢,他能記你一輩子。
虧得越多,記得越久。
要是虧到肉里、疼到骨頭裡。
下次他想伸手之前,腦子裡第一件事就不會是想「這次能賺多少」。
而是先轉一轉……「上一次虧了多少?」
轉完以後手就縮回去了。
「趙哥,你話都說到這兒了。」
「心裡怕是早就有什麼計較了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笑。
笑聲很短,但裡面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就知道瞞不過你這個小狐狸。」
「我有個老相識,是個四九城的包打聽。」
「他收錢辦事,嘴嚴得很。」
「跟他打聽消息不用擔心回頭被人賣了。」
「前幾天我和他攢了個局……」
「他透了點口風。」
趙志剛的聲音穩下來,語速不快不慢。
「這群人吧,根子上是從計劃經濟那一套里長出來的。」
「早些年倒騰批條發家……」
「他們就從中間過一道手。」
「那時候錢好賺,一個批條轉手就是幾萬,本錢都不用掏。」
「就是跑腿費和人情費。」
「可改革開放這幾年你也看到了,市場放開了,條子的作用越來越小。」
「以前什麼都要批……」
「連買個自行車都要憑票。」
「現在大部分東西都能直接買了,他們那條路越走越窄。」
「批條生意就是這樣……當權力不再稀缺。」
「靠權力吃飯的人就會餓肚子。」
他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
周卿雲聽見電話那頭有打火機咔嚓響了一聲……
接著是趙志剛深吸一口煙再吐出來的聲音。
「這群人也不傻,知道批條這條路早晚走不下去。」
「這兩年我聽說他們轉型了……搞外匯。」
「你知道,現在國家對外匯管得還是嚴。」
「企業想進口設備,要跑外匯額度審批。」
「這事兒不是你有錢就能辦的,得有人有路子。」
「有本事能把額度從計委和外匯管理局的章下面跑出來。」
「他們現在乾的就是這個……幫企業跑外匯審批。」
「跑下來以後有兩種玩法。」
「兩種玩法都挺髒,但他們不在乎髒不髒,只在乎來不來錢。」
「哪兩種?」周卿雲問。
趙志剛此時的語氣中已經帶著一絲不屑。
「第一種簡單粗暴……直接要回扣。」
「你幫我跑下來額度,我給你多少個點。」
「這個來錢快,但風險也大。」
「現在銀監、審計都盯得緊,明目張胆地要回扣。」
「等於把自己的名字寫在舉報信上。」
「他們現在主走的是第二種……」
「風險小,見效快,而且合理合規。」
「但也是這第二種,讓我想到你能回擊他們的方式……」